他看向丁绾,语气放缓,却更显凝重:
“绾儿,非是老朽不信你。实是……实是这笔钱粮,于鲍家太过紧要。这些年,咱们与丁家同舟共济,方能在这河南立足。若因此事生出嫌隙,乃至折损根本,非两家之福啊。”
丁绾静静听着,面上无喜无怒。
待鲍俭说完,她才缓缓起身。
鹅黄色深衣广袖垂落,她双手拢于腹前,目光先看向丁珩,微微摇头。
丁珩虽愤愤,却还是咬牙坐下。
她又看向鲍珣。
鲍珣被她目光一扫,心头莫名一虚,方才的气势泄了三分,也讪讪落座。
丁绾这才开口,声音依旧平和,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:
“俭数、珣弟所虑,妾身明白。换作是我,骤闻要投如许钱粮于陌生之地、陌生之人,亦会迟疑。”
她顿了顿,续道:
“然妾身之所以敢提此议,非是一时冲动,亦非仅为丁家计。”
她走至厅中,面向众人:
“诸位可还记得,前岁至今,邹荣借着平原公的势,在豫州乃至整个中原地界如何扩张?他在洛阳、荥阳、许昌广置仓窖,囤积粮盐,又与郡府、州府勾连,把持关津,挤压同业。我丁、鲍两家,去岁在绢帛、药材两项上,被他生生抢去三成生意。长此以往,不出三年,我等还有立足之地么?”
这话戳中了在场许多人的心事。
几位管事、庄头纷纷点头,面露忧色。
丁绾继续道:
“成皋之策,看似冒险,实则是破局之机。王县君‘通商惠工’,是要重建规矩,公平市易。若成皋渡口成、工坊立,便是一条不受邹荣掌控的新商路。我等可自河内、河北直运粮盐,可自荆襄、江东采买绢帛,可自嵩山开采药材木材,皆不必经洛阳邹氏之手。届时,非但成皋得利,我两家在洛阳的生意,亦有转圜余地。”
她看向鲍俭:
“叔公方才问,万一事败如何?妾身答:若固守现状,坐视邹氏坐大,则事不败而败,我等终将被蚕食殆尽。若奋力一搏,或可闯出新天。况且……”
她目光转向鲍珣,语气微凝:
“珣弟疑妾身借鲍家钱为丁家铺路。妾身今日可立誓:成皋之事,丁、鲍两家共进共退,利则均沾,损则共担。所有账目,每月抄送两家核查;所有管事,两家各派一人监理。妾身若有半分私心,天地不容,人神共弃。”
誓言铮铮,厅中肃然。
鲍珣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被丁绾目光一扫,竟哑了声。
丁延沉吟良久,缓缓道:
“绾儿所言,老朽以为在理。邹荣之势,确已成心腹之患。若成皋真能另辟蹊径,确是解困良方。只是……这王县君,果真靠得住么?他年轻位卑,在成皋能做得主否?若郡府、州府不配合,甚至暗中掣肘,纵有良策,亦难施行啊。”
这正是最关键处。
丁绾正欲回答,忽闻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门帘掀起,丁宅老门房趋步而入,躬身急禀:
“主母,诸位老爷,州府方才来人传话,说平原公今日午间在州府设宴,为荣升兖州刺史的张崇张府君送行,特邀请洛阳城内有头脸的士绅豪商前去作陪。来人还说,请主母务必到场。”
此言一出,厅中众人皆是一怔。
张崇升任兖州刺史?
丁绾心头微动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问:
“可知继任河南太守者,乃是何人?”
门房想了想,道:
“听……听来人说,是那成皋县令王曜王县君,继任为河南太守。”
话音方落,厅中哗然。
丁珩第一个跳起来,喜形于色:
“阿姐!你听见没?王县君升太守了!河南太守!这下好了,郡府就在洛阳,他自主政,咱们在成皋的事,还怕郡府不配合么?”
鲍俭手中念珠“啪”地掉在案上,他愕然抬头,看向丁绾。
鲍珣更是瞠目结舌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丁延捻须的手停在半空,眼中精光一闪。
丁绾立在厅中,鹅黄色深衣广袖无风自动。
她面上依旧平静,唯有一双杏眸深处,似有星火骤亮,旋即化作一片沉静的激流。
王曜升任河南太守。
十九岁的两千石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在天王、在阳平公心中的分量,远超常人想象。
意味着成皋之策,必将得到郡府乃至州府的全力支持,难再有掣肘之虞。
意味着她丁绾此番押注,非但不是冒险,反倒是抢在所有人之前,搭上了一条即将腾飞的青云之梯。
厅中众人目光齐集于她身上。
惊诧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