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直起身,掸了掸绸衫前襟并不存在的灰尘,扬声道:
“嫂嫂真是好大魄力!成皋是什么地方?三个月前刚闹过叛乱,死人成千上万,城墙都没修利索。那王曜又是什么人?一个十九岁的娃娃县令,到任不过数月,嘴上没毛,办事不牢。嫂嫂轻飘飘一句‘参与此事’,便要投钱投粮,敢问嫂嫂,要投多少?投多久?利从何来?风险几何?”
他一连串发问,语带挑衅。
丁绾神色不变,只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鲍珣心头一凛,后面的话竟噎在喉中。
丁绾这才缓缓道:
“珣弟所问,正是妾身今日要与诸位细说之事。”
她朝身侧侍立的丁福微微颔首。
丁福会意,将一叠账册、图卷奉至丁绾案上。
丁绾展开最上面一卷,那是成皋全县舆图,朱笔标注清晰。
她将图转向众人,指尖点向黄河渡口、铁官遗址等处,开始详细解说。
她从渡口选址、水文勘测,说到码头规制、货栈容量;
从铁官矿脉、水源风向,说到工坊布局、匠人招募;
从流民安置、以工代赈,说到市令设规、抽分成例。
每一项所需钱粮、人工、物料、工期,皆列得明明白白。
她声音始终平稳,却自有股不容置辩的底气。
那是十年商海沉浮、独撑两门产业磨砺出的干练与自信。
厅中诸人起初或漫不经心,或心存疑虑,渐渐都被她条分缕析的陈述吸引。
便是鲍俭,手中念珠也停了转动,凝神细听。
丁绾最后道:
“综上,首期需钱八百贯,粟米一千五百石。此乃妾身与王县君反复核计之数,只少不多。若一切顺利,渡口、工坊初成约需两月;商贾渐聚、工坊出货,约需半年;收支平衡、初见盈余,约需一年半至两年。”
她合上账册,抬眼看向众人:
“妾身之意,此八百贯钱、一千五百石粟米,由丁、鲍两家共出,各担其半。利得亦按此比例均分。未知诸位意下如何?”
厅中一片沉寂。
片刻,丁延缓缓开口:
“绾儿,你方才所言,老朽听来,确是有理有据,非凭空臆想。那王县君,老朽虽未亲见,然听你所叙,是个做实事的。成皋地处要冲,若能盘活,确是商机,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捻须沉吟:
“四百贯钱、七百五十石粮,于丁家而言,也非小数。这些年,咱们与鲍家抱团取暖,勉强顶住邹氏等大族挤压,产业虽未萎缩,却也未见大进。此番若投,便是将两家半数流动资财押上。万一……万一事有不成,或那王县君中途调任,或朝廷政策有变,这血本无归之险,不能不虑。”
他话说得委婉,却点出了最关键处:
信任与风险。
丁珩在旁听得心急,忍不住插言:
“叔父!阿姐亲自去成皋看了五日,账算得这般清楚,还能有假?那王县君我虽未见过,但听阿姐说,他亲自下田,亲自勘河,连流民营地都每日巡察,这样的官,比洛阳那些只知催科索贿的强出百倍!咱们做生意,哪能一点风险不担?前怕狼后怕虎,何时才能做大?”
他年轻气盛,声音洪亮,厅中皆闻。
鲍珣闻言,冷笑一声:
“你小子好大口吻!风险自然要担,却要看担在谁身上、为谁担!”
他转向丁绾,语气转厉:
“嫂嫂,你口口声声‘两家共担’,可这主意是你拿的,成皋是你去的,那王曜也是你见的。万一事败,损失的是两家钱财,坏的是两家根基!可若事成呢?你丁绾便是首倡之功,那王曜念的是你的好,日后成皋商路,还不是你说了算?届时,你是丁家的主事人,又握着成皋命脉,我鲍家算什么?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热的!”
他越说越激动,站起身来:
“依我看,嫂嫂这怕不是借鲍家的钱,给自己铺路吧?什么‘通商惠工’,说得好听,谁知道是不是要将我鲍家资财悄悄转移?”
这话已是诛心之论。
丁珩勃然变色,霍地站起:
“鲍珣!你放什么屁!我阿姐嫁到你家十年,兢兢业业,哪一日不是为鲍家打算?当年我姐夫病故,鲍家那些庄子、铺面乱成一团,是谁撑起来的?是你这游手好闲的纨绔,还是你鲍家那些只会伸手要钱的本家?若非我阿姐苦心经营,你鲍氏产业早被邹氏、白氏那伙人瓜分干净了!如今我阿姐寻到一条明路,你倒疑神疑鬼,反咬一口,你还有没有良心?”
他年纪虽轻,这番话说得却狠,直戳鲍家痛处。
鲍俭脸色沉了下来,手中念珠重重一搁:
“丁家贤侄,话不可说尽。珣儿言辞虽有过激,然其所虑,并非全无道理。绾儿主事十年,劳苦功高,鲍家上下皆感念。然此番投资,数额巨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