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姐你听听!人家毛姐姐多爽利,喜欢了便跟去,管他是否娶妻。哪像某些人,明明认识在先,偏生瞻前顾后,端着公主架子,结果呢?让个华阴来的董氏女半路杀出,抢了先机。如今倒好,连毛秋晴这般后来者都要居上了!”
她说得兴起,却未察觉姐姐神色有异,兀自继续:
“要我说,阿姐你就是太……”
“锦儿。”
苻融沉声打断,目光中带着告诫。
苻锦这才扭头去看苻宝,见她面带浅笑,泪珠却似在眼眶中打转,顿时慌了神:
“阿姐,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就是替你着急!你别生气,我胡说的……”
苻宝却轻轻摇头,抬手拭了拭眼角,竟绽开一抹浅淡笑意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,几分怅惘,却无怨怼。
她轻声道:“锦儿误会了,阿姐没有生气。”
她转向苻融,眸光清亮如洗:
“叔父,侄女今日来问,原也只是想知他是否平安。如今听说他安好,志向得以伸展,身边又有毛姐姐这般巾帼英雄襄助,侄女……心中甚慰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愈发轻柔:
“他的志向,从来都是澄清天下,造福百姓。如今能在河南一展抱负,是社稷之福。至于其他……原就是侄女妄念,不该有的。”
这番话她说得平静,苻融却听出其中深藏的苦涩与克制。
他心中感慨,温声道:
“宝儿能如此想,甚好。”
苻锦在旁愣了半晌,闻她这般言语,不禁跺脚道:
“真不知是该夸你善良,还是该骂你傻!”
她气鼓鼓转向苻融:
“算了叔父,咱们也不用管她了!让她自个多愁善感去罢!”
言罢竟真转身,沿着来路快步而去,鹅黄裙裾在暮色中扬起翩跹弧影。
苻宝急唤:“锦儿!”
回头向苻融歉然一笑:
“叔父勿怪,锦儿年纪小,口无遮拦,侄女去追她。”
苻融颔首:“去吧,好生说话,莫要争执。”
苻宝敛衽一礼,提起裙摆追了上去。
月白色深衣广袖在晚风中拂动,如玉蝶掠影,渐行渐远。
苻融立于原地,目送两位侄女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,摇头轻叹:
“宝儿这孩子……真我苻氏之女也。”
他整了整衣袖,举步往尚书台方向行去。
还有许多公务待理,王曜的任命需尽快下发,张崇的调令亦要拟定……
千头万绪,皆系于此。
.......
长安城,尚冠里。
博平侯府坐落在里巷深处,朱门高墙,兽首衔环。
门楣上悬着的素帛虽已撤去,府内亦不闻丝竹之声,老侯爷杨安去岁病逝,如今虽过百日,府中仍守孝期,一切从简。
时近申时二刻,府邸东侧一处独立院落却透着不同寻常的生气。
这是驸马都尉杨定与安邑公主苻笙的居所,月前苻笙刚诞下一女,这几日正坐褥将满。
院中植着几株石榴,此时花期已过,青涩小果缀满枝头。
西厢廊下,杨定正抱着襁褓在阶前踱步。
他今日未着武服,只一身淡青色交领裋褐,腰束革带,长发以青帛束于脑后。
半年未刮的胡须蓄成了短髯,颇添几分粗豪气概。
怀中婴孩裹在杏黄色锦缎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粉嫩小脸,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望着父亲。
杨定低头逗弄,用胡茬轻蹭女儿脸颊,婴孩被扎得“咯咯”直笑,小手在空中乱抓。
“瞧瞧,我家阿戟多结实!”
杨定哈哈大笑,对侍立在旁的乳母道:
“这才满月,手脚就这般有力,日后定是个骑射的好苗子!”
乳母陪笑:“小娘子眉眼像驸马,鼻嘴却随了公主,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。”
杨定越发得意,正欲再言,忽闻院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与女子笑语。
他抬头望去,但见管事引着两位女子自月洞门进来。
当先一人穿着海棠红交领窄袖襦裙,外罩藕荷色半臂,裙身以银线绣着折枝梅纹,正是王曜之妻董璇儿。
她产后将养得宜,身段已恢复窈窕,面庞丰润莹白,发绾朝云髻,髻侧簪着赤金点翠步摇,行走间珠翠轻摇,光彩照人。
她身侧半步,柳筠儿一袭水绿色交领广袖深衣,腰间束着鹅黄丝绦,长发松松绾作堕马髻,只簪一支白玉扁方。
她已有两月身孕,小腹微隆,步履却依旧轻盈,眉眼间透着温婉干练的气韵。
二人身后跟着四名婢女,各捧锦盒漆匣。
杨定见状,忙迎上前笑道:
“两位弟妹都来啦!快请进屋,笙儿正念叨你们呢。”
董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