苻坚静静听着,手指在案上随着苻融的叙述轻轻划动,仿佛在勾画成皋的码头、工坊、道路。
待苻融说完,他良久不语,只盯着案面某处虚点,眼中光芒闪烁。
忽然,他抬头看向苻融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:
“你今日特意与朕说这些,可是要替他向张崇、乃至向晖儿讨个方便,好让他在成皋放手施为?”
苻融被点破心思,也不尴尬,坦然道:
“陛下明察,子卿此策,确需郡府、州府协力。张崇持重守成,恐不愿多事;晖儿……与子卿旧日有些芥蒂。若无上官明确支持,纵有良策,亦难推行。”
苻坚“呵”地笑了一声,靠回凭几,目光投向榭外池面。
几片梧桐叶飘落水面,惊起浅浅波纹。
他忽然道:“张崇此人……据闻便是他举荐的王曜由新安转任成皋,方才阴差阳错让子卿平定了成皋骚乱……也罢,朕便将他改任他处。”
苻融闻言一怔,隐约猜到兄长意图,却不敢确信,只谨慎道:
“张崇虽无大才,然历年赋税、转运尚能办妥,且……”
“且他深得晖儿信重,是也不是?”
苻坚打断他,语气平淡,却有种不容置辩的力道。
“正因如此,更不宜久居河南腹地。兖州刺史彭超去岁淮南败绩,狱中自裁,其职悬缺已近八月,便让张崇去补这个缺罢。”
他话说得轻描淡写,苻融心中却是一震。
兖州经彭超丧师、境内动荡,民生凋敝,实是棘手的烂摊子,也不知那张崇去了能否胜任?
更关键的是……
“那张崇留下的河南太守一职?”
苻融试探问道。
苻坚转过脸,目光灼灼看向弟弟,一字一顿:
“便由王曜接任。”
饶是苻融早有心理准备,此刻也不禁微微吸气。
他沉吟片刻,方道:
“陛下,子卿才具,臣弟深知。然他出仕未满一年,新安、成皋两任县令,加起来不过半载。年未弱冠,便擢升两千石太守,恐……恐资历太浅,招致物议。且少年骤贵,易生骄矜,非爱护人才之道。”
他这话说得恳切,全是出于对王曜长远发展的考量。
十九岁的太守,莫说在本朝,便是魏晋鼎盛时期也属罕见。
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这个道理他再明白不过。
苻坚却摆了摆手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追忆与慨叹的神色:
“资历?朕十九岁登天王位,你十七岁便任中军将军,总督禁旅。如今子卿十九岁,做个太守,又待如何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而低沉下去,目光飘向窗外更远处,仿佛穿过宫墙,望向那些已逝的身影:
“去岁,博平侯杨安薨了。一个月前,邓羌也走了。苟苌如今卧病,太医署说……怕是也撑不过这个秋天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苻融,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悲怆与疲惫:
“两年之间,三员大将,相继凋零。你我兄弟,眼看着也要奔五十的人了。永嘉之乱至今,甲子将周,天下分崩已近百年。朕常夜半惊醒,思及时光如箭,岁月不居,而混一大业未成,何其惶惧!”
这番剖白,已超出寻常君臣奏对。
苻融心中剧震,喉头微哽,低唤一声:
“王兄……”
苻坚抬手止住他,继续道:
“杨安、邓羌、苟苌,皆是朕心腹大将,随朕披荆斩棘,开基立业。他们老了,故去了,是天地常理。然大秦不能老,不能故去。需得有新鲜血脉,继其志业。子卿在新安剿匪、成皋平叛,所展露的胆识、谋略、务实之心,让朕……让朕看到了丞相的影子。”
他提到王猛,语气里充满复杂的追思与遗憾:
“丞相去得太早,若他在,南征之事或另有筹划,不至有淮南之失。如今其子显露峥嵘,我又岂能不悉心栽培?资历浅,便让他去历练;年纪轻,正可培养成栋梁。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举。待他磨砺数年,或许便是下一个能托付大事的景略。”
这番话,已将他的心意说透。
非止是为酬王猛之功,更是为国储才,为身后谋。
苻融听懂了兄长深藏的焦虑与期许,沉默良久,终是缓缓点头:
“陛下苦心,臣弟明白了。只是……河南太守权重,且治所在洛阳,与晖儿同城。骤然拔擢,恐晖儿心中不快,反生龃龉。”
苻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
“晖儿那里,我自有吩咐。他若连这点气量胸襟都没有,如何担得起都督六州的重任?”
言罢,他语气稍缓:
“况且,子卿那套‘通商惠工’,正需一郡之地施展。成皋一县,格局太小。让他去做河南太守,放开手脚,把洛阳周边的渡口、工坊、商路一并整顿起来。搞好了,日后朕说不定还要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