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,看向王曜,目光恳切:
“其四,也是最紧要者,州郡上官之态度。县君此策,虽于民有利,然终是改动旧制,触动既有利益。邹荣等人今日推拒,非全因畏难,亦是观望风向。平原公、张太守若不明里暗里支持,甚至暗中掣肘,纵有良策,亦寸步难行。据闻县君与阳平公有旧,此事或可借力一二?”
王曜沉吟片刻,关东的人事调整,他已接到吏部通报,阳平公苻融已被征入朝为太傅辅政,兼任侍中、中书监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车骑大将军、司隶校尉、录尚书事;
长乐公苻丕则接替为都督冀、青、幽、平、并五州诸军事、征东大将军、冀州牧,镇邺城。
平原公苻晖加都督豫、洛、荆、南兖、东豫、徐六州诸军事、镇东大将军、豫州牧,镇洛阳。
长水校尉王腾为并州刺史,镇晋阳。
钜鹿公苻睿为雍州刺史,镇蒲坂。
各路州牧、刺史皆各配氐户三千为中军。
让王曜和毛秋晴出乎意料的是,抚军将军毛兴也被授为都督河、秦二州诸军事、河州刺史,镇枹罕;
显见苻坚已经被苻洛、苻重等远宗层出不穷的叛乱搞怕了,干脆派出儿子或者心腹们出镇要地,共同构成拱卫京师的所谓磐石之宗。
想完这些,王曜才缓缓道:
“阳平公处,曜确已禀明方略,公亦首肯,并托平原公许以钱帛二百贯为助。然今公远在长安,河南具体事务,终需经平原公与张太守。改日曜当再拜州府、郡府陈情,力求疏通。如今成皋县库尚能挪凑二百贯,加之夫人若愿相助,首期之资应可筹措。”
丁绾闻言,眼中忧色稍减,却仍道:
“即便如此,县君亦需有所预备。妾身建议,初期待码头、工坊初成,莫要大张旗鼓,可先以‘整修渡口以便漕运’、‘招募流民以安地方’为名,徐徐图之。待实事做出,利益显现,反对之声或可稍减。”
这番话,句句切中要害,既补王曜筹划之细微疏漏,又点明推行可能遇到的真正难关。
王曜听罢,心中赞叹不已。
他原只知丁绾是精明商人,不想她对工程实务、官场关节亦有如此洞见。
他郑重拱手:“夫人金玉之言,曜受益良多。诚如夫人所言,此事千头万绪,非一人一时可成。夫人若能相助,曜感激不尽。”
丁绾却未立刻应承。
她垂眸看着杯中茶汤,茶叶徐徐沉浮,良久,方抬眼道:
“县君筹划,妾身已了然。然商贾投钱,终需眼见为实。妾身需亲赴成皋,踏勘河湾、查看铁官遗址、走访市井,方能做最终决断。”
王曜颔首:“这是自然,这样罢,曜在洛阳盘桓三日,三日后夫人再给王曜答复,如何?”
丁绾唇角微扬,忽然道:
“不必三日,若县君方便,明日便可启程。”
王曜一怔:“明日?”
“正是。”
丁绾神色从容:“妾身府中俗务,今日便可安排妥当。考察成皋,快则三日,慢则五日,不致耽搁太久,况且——”
她目光微凝,声音压低几分:
“邹荣等人虽今日推拒,然他们耳目灵通,若知妾身与县君私下会晤,难免猜疑。迟则生变,不如速决。”
王曜心中一动,不由深深看了丁绾一眼。
此女行事之果决、思虑之周详,确非常人可比。
他当即笑道:“夫人当真快人快语,既如此,便定明日。夫人需带多少随从?曜当安排护卫接应。”
丁绾略一思忖:“妾身带家丁护卫十二骑,自备车马。县君不必担忧,明日寅时三刻,东阳门外会合,如何?”
“寅时三刻,东阳门外。”
王曜重复一遍,郑重应下。
事情既定,三人又略饮半盏茶,丁绾便起身告辞。
她行事利落,敛衽一礼,道声“明日见”,便带着青衣小婢下楼而去。
雅室内,唯剩王曜与毛秋晴。
毛秋晴这才松开一直按着刀柄的手,轻轻吐了口气,看向王曜:
“这丁绾……不简单。”
王曜望着窗外丁绾主仆上马离去的背影,
颔首道:“能在洛阳这潭浑水中立足,岂是寻常人物。她今日所言,句句在点,且明日便去成皋,足见决断。”
毛秋晴迟疑片刻,低声道:
“只是……她毕竟是商人,重利轻义。此番相助,所求为何?若只为牟利,日后是否会有反复?”
王曜转身,目光温和地看着她:
“你所虑,我自然明白。然天下熙攘,利来利往。我等所求,是成皋百姓得活路,地方得兴盛;她所求,是生意得拓展,钱财得增值。两者若能相合,互利共赢,便是好事。至于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