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族中子侄,未必皆甘心臣服。此事你继续追查,若有线索,密报于我。”
“诺。”
“至于丁零部族……”
苻融眉头微蹙:“翟斌聚众渑池、新安,部曲数万,确是一患。然丁零骁勇,朝廷用兵之际,尚需其力。贸然拆分,恐生变故。”
王曜续道:“下官愚见,可分而化之。或征丁零之丁入禁军、边军,分散安置;或将部众迁往他处屯田,与汉民杂居,时日一长,其力四分,其俗自改,隐患可渐除,不然其数万部众毗邻洛阳,威胁实在太大。”
“此策可行,然需缓缓图之。”
苻融点头:“我回长安后,会与天王及诸公商议。眼下幽州新定,关东未稳,不宜再激变乱。”
又谈及河北善后。
苻融将处置苻洛、安抚降卒、减免赋税等事简要说来。
王曜听得认真,时而发问,苻融皆耐心解答。
毛秋晴静静听着,偶尔为王曜与苻融斟酒。
她话不多,却在二人谈及兵事时,眼中闪过专注神色。
不知不觉,壶中酒尽,案上菜肴也用了大半。
窗外夜色深沉,星斗满天。
苻融看了看天色,笑道:
“时辰不早,我也该歇息了,明日还要赶路回京。”
王曜与毛秋晴忙起身相送。
行至院中,苻融忽驻足,对王曜温言道:
“子卿,成皋交于你,我放心。然切记,治政如农耕,贵在持之以恒、细水长流。莫求速效,莫惮烦难。遇有难处,可直书于我。”
王曜心下一暖:
“曜谨记公侯教诲。”
说罢深深一揖。
苻融又看向毛秋晴,目光温和:
“秋晴,好生辅佐子卿。你父亲那里,我会替你分说。”
毛秋晴微笑抱拳:
“谢阳平公。”
苻融颔首,在仆人引领下往预备好的厢房走去。
蓝衫背影渐没入廊檐阴影中。
王曜与毛秋晴立于院中,良久未动。
夜风吹过,庭中老槐沙沙作响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刁斗声,一声,两声,沉厚悠长。
“他真是个好官。”
毛秋晴忽然轻声说。
王曜转头看她。
灯火从廊下透出,映着她清冷侧脸,那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如寒星。
“是啊。”
王曜轻叹:“若朝中多几位似公侯这般人物,天下何愁不治?”
毛秋晴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夜色愈深,星斗愈明。
县衙内外渐渐静下,唯余巡夜戍卒的脚步声,规律而沉稳,在这战火方熄的成皋夜里,透出几分难得的安宁。
王曜望着东厢窗内仍未熄的灯火,心中思绪翻涌。
今日苻融一席话,看似家常,却处处藏着治国理政的深意。
那份平易近人中的睿智,躬身劳作里的担当,让他对这位阳平公愈生敬重。
而前路漫漫,成皋百废待兴,飞豹踪迹成谜,丁零隐患未除……桩桩件件,皆需步步为营。
他深吸一口夜气,与毛秋晴知会了一声,便转身走向自己厢房。
毛秋晴目送他离去,又在院中静立片刻,才按刀走向西侧厢房,那是她与蘅娘暂居之处。
窗内,蘅娘已备好热水,见她回来,小声道:
“毛姐姐,热水好了,擦把脸吧。”
毛秋晴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布巾。
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,模糊了铜镜中清冷的面容。
这一夜,成皋县衙内外,许多人无眠。
而东方天际,启明星已悄悄亮起,淡白的光芒,预示着又一个黎明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