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曜深深一揖,知道今夜一席话,已为成皋,或许也为他自己,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。
二人边走边谈,不知不觉见已至县衙前街。
远远便见衙门口灯火通明,毛秋晴与蘅娘已候在阶前。
衙内隐约飘出烹煮食物的香气。
毛秋晴换了那身干净的黛青色窄袖胡服,长发仍束高马尾。
她见苻融与王曜行来,上前抱拳:
“公侯,县君,宴席已备。”
蘅娘则穿着新换的淡蓝色襦裙,发髻重新梳过,木簪簪得端正。
她低着头,小声道:
“酒菜粗陋,还望公侯和县君莫要嫌弃。”
苻融笑道:“有劳二位姑娘。”
遂和王曜举步踏入县衙。
宴设在中院前堂。
此处本是王曜平日与属吏议事的厅堂,今夜稍作布置:
正中一张黑漆榉木长案,案上摆着几副碗箸、几只陶杯。
两侧各置两个蒲团,墙角青铜灯树燃着数盏油灯,照得满室明亮。
案上菜肴确实简单:
一大陶钵粟米粥,粥面浮着层米油;
一碟蒸饼,饼是麦粉杂菽豆面所制,颜色暗黄;
一大盘炙豚肉,肉块串在竹签上,烤得焦黄油亮;
一碟盐渍蔓菁,一瓮醢酱;
另有一壶温过的浊酒,酒香微醺。
皆是中原常见饮食,无甚珍馐,却热气腾腾,显是刚烹制好。
毛秋晴与蘅娘侍立门边。
二人见苻融和王曜入内,便欲退下。
“毛校尉留下一叙。”
苻融却温声道,自己在主位蒲团上坐下。
“蘅娘姑娘,你辛苦了,且去歇息。”
蘅娘如蒙大赦,躬身一礼,悄悄退了出去。
毛秋晴微怔,见王曜朝她点头,只得上前,重新在王曜下首的蒲团上跪坐下来,身姿笔挺,手仍习惯性按着刀柄。
苻融看她一眼,眼中含笑:
“秋晴不必拘礼,今夜只当是家宴。”
王曜也笑道:“秋晴,公侯既说了,你便放松些。”
毛秋晴这才稍稍松懈,手从刀柄上移开,却仍坐得端正。
三人举杯,先各敬一盏。
浊酒入口微涩,回味甘醇,是中原常见的黍米酒。
苻融夹了块炙豚肉,细细咀嚼,点头赞道:
“火候恰到好处,外焦里嫩,可是秋晴的手艺?”
毛秋晴脸上微红:“是蘅娘炙的,我只是帮着看火。”
“那孩子看着秀弱,倒是灵巧。”
苻融笑道,又看向王曜:
“子卿,你此番赴任新安、平定成皋,秋晴一路护卫协助,功不可没。我在邺城时,常收到毛将军书信,言及女儿随你在外,心中牵挂。如今见你二人都安然无恙,我也可安心回京复命了。”
王曜转头凝视着毛秋晴,语带莞尔:
“全赖秋晴多次舍命相救,若无她,曜焉有今日,我现在可是离不开她了。”
毛秋晴羞赧低头:
“你这人,现在说这些作甚。”
“诶。”
苻融却摆手:“子卿所言甚是,若无秋晴护卫左右,朝廷早损一栋梁矣。此番回去,我定要奏请陛下,好生奖赏于你。”
毛秋晴却摇头:
“我是自愿追随他左右的,不必奖赏。”
她说得坦然,目光清澈。
苻融看在眼里,心中暗叹。
他早从王兄那里听闻,自家侄女舞阳公主苻宝对王曜颇有好感;
如今又见毛秋晴这般情态,不由苦笑:
王景略这儿子,倒真是招女娃子喜欢。
已成亲娶了董氏女,竟还能让公主倾心、女将追随,这份缘法,当真难说。
这些念头自不会出口。
苻融只举杯笑道:“该赏还是要赏的。来,子卿,你我共敬咱们的巾帼英雄一杯!”
王曜赶忙称是,含笑举杯。
毛秋晴虽红着脸,却也举杯凑近。
三人又饮一盏。
之后言笑晏晏一阵,苻融忽然问起新安剿匪和成皋之战的细节,王曜皆一一作汇报,当说到燕凤逃脱、翟斌与匪众勾连,恐意图不轨,飞豹狡诈突围,其身份成谜时,苻融神色渐肃。
“飞豹……”
苻融放下陶杯,沉吟道:
“你怀疑他是慕容宗室?”
“是。”
王曜点头:“其部众衣甲制式、髡发样式,皆似前燕邺城禁卫军旧制。更难得的是其人用兵狠辣果决,非寻常流寇可比,曜已命人暗中查访,只是暂无头绪。”
苻融思索片刻:“慕容氏子弟,流落在外者不少。慕容垂、慕容德等虽在朝为官,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