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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5章 诉衷肠(1/3)

    成皋县衙中院前堂。

    此处是县令日常理事之所,面阔三间,单檐悬山,灰瓦覆顶。

    堂前植着两株老槐,树冠如盖,投下满地荫凉。

    王曜与毛秋晴踏入堂中。

    地上铺着青砖,砖面磨损光滑。

    正中一张黑漆榉木书案,案上摆着笔砚、简牍、一盏陶制油灯。

    案后设一张胡床,铺着苇席。

    两侧各置四个蒲团,以麦秆编成,边缘磨损。

    王曜在胡床上坐下,毛秋晴选了靠窗的蒲团。

    仆役奉上陶碗,碗中盛着煮过的水,加了些盐和姜末。

    又端来一碟蒸饼,饼是粟米掺菽豆所制,颜色暗黄。

    王曜捧碗啜了一口,暖流入腹。

    他看向毛秋晴,见她坐在窗边,黑色胡服在日光下泛着暗沉光泽。

    她一手搭在膝上,一手按着刀柄,目光望向窗外槐荫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“秋晴。”王曜开口。

    毛秋晴转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有话要说?”

    王曜微笑:“自狱中出来,你便神色有异,平素你向来有话就说,直来直往,怎么现在却神思不属?”

    毛秋晴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按刀的手。

    手指修长,指节因常年握刀弓而生着薄茧。

    明媚清冷的面庞,此刻也隐有忧色。

    良久,她方抬起头,眼中神色复杂:

    “陈冉那些话……你当真不在意?”

    王曜放下陶碗,正色道:

    “哪些话?”

    “他说你身为汉人,却效忠天王……”

    毛秋晴站起,声音渐低:

    “还说……你是氐人鹰犬。”

    王曜默然。

    堂中一时寂静,唯闻窗外槐叶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日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出斑驳光斑。

    尘埃在光柱中浮动,缓缓旋转。

    王曜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与毛秋晴并肩而立。

    他看着窗外槐荫,声音平静而恳切:

    “秋晴,我知你在顾虑什么。陈冉那番话,看似挑拨,实则点出了一个事实,我确是汉人,天王确是氐人,这华夷之别,自周虓发难以来,便如影随形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正视毛秋晴:

    “但我要告诉你,我效忠天王,一者欲求爵禄,以求光大门楣,二者也是因他欲终结这百年乱世。这天下,自永嘉以来,战乱不休,百姓流离。无论胡汉哪一国,皆未能混一四海,再造太平。天王有混一之志,有容人之量,任用先公等汉人贤才,立法度、兴学校,劝农桑,这些皆是事实。先公恐也是念及于此,才会舍桓温而投效天王。”

    毛秋晴静静听着,眼中忧色未褪。

    王曜继续道:“至于所谓华夷之别……我始终认为,华夏之辨,在乎文化,非关血统。胡人若行华夏礼乐,便是华夏;汉人若背离仁义,便非华夏。天王推行教化,胡汉子弟同堂读书,这便是以文化消弭隔阂,假以时日,何分胡汉?”

    他说到此处,语气转柔:

    “这些话,我在崇贤馆说过,在御前奏对时也说过,今日对你,亦是真心。”

    毛秋晴眼中闪过波动。

    她看着王曜,这年轻县令穿着天青色直裾,广袖垂落,面容清朗,眼中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定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她方轻声问:

    “那你……也不会因为我是氐人而嫌弃我吧?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,带着罕见的局促和迟疑。

    王曜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笑声清朗,在堂中回荡,惊起窗外槐枝上的几只麻雀,扑棱棱飞走。

    毛秋晴脸颊微红,嗔道:
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”

    王曜止住笑声,眼中却满是暖意。

    他上前一步,执起毛秋晴的右手。

    那手因常年握刀弓而生着薄茧,掌心温热。

    王曜握着她的手,温言道:

    “你我经历了这么多事,从龟兹春风波、到入蜀作战、到新安剿匪、再到如今平定成皋叛乱,生死与共,肝胆相照。你我之间,还需要受这些华夷说辞的影响吗?”

    毛秋晴手指微颤,却没有抽回。

    她抬头看向王曜,见他眼中真诚如初,毫无虚伪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如深潭,映着她自己的面容,以及窗外透入的天光。

    心中那块石头,终于落地。

    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难得地露出女儿情态: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只是怕。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王曜柔声问。

    “怕你终有一日,会在意这些。”

    毛秋晴低声道:“我是氐人女将,常年舞刀弄枪,不像汉家女子那般温婉。尤其你已娶了董璇儿那般汉家闺秀,再想起我,或会觉得……”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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