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环视左右,忽然问道:
“桓校尉何在?他听调于王县令,何以却不来拜见上官?”
郑豁拄杖上前一步,答道:
“回长史,桓校尉昨日战后便率所部九百余卒,赶往城中护卫邹氏产业了。说是王县令与邹荣有约,平叛后当保其铺面货物无恙。”
赵敖闻言,脸上笑容微滞,旋即恢复如常:
“桓校尉倒是守信之人,邹家那边……确实该当照应。”
他话说得含糊,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神色。
此时郭褒与郑豁也已上前。
郭褒深深一揖,官袍下摆拂过地上尘土:
“王县令解成皋之围,救满城百姓,郭某代成皋父老,谢过县君大恩!”
他声音沙哑,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,却字字恳切。
王曜忙扶住他:
“郭公守城苦战,方保成皋不破。曜率军来援,乃分内之事,何敢言谢?”
郑豁拄杖上前,感叹道:
“子卿,若非你昨日设伏截击,那马贼残部若遁入嵩山,必为后患。此番能竟全功,皆赖子卿之谋!”
王曜看向郑豁手中栎木杖,眉头微蹙:
“郑公,你何以这般模样?”
“无妨,无妨。”
郑豁摆摆手:“昨日兵荒马乱,摔了一跤。”
目光却越过王曜,望向那些缴获的战马:
“只是……可惜让那鲜卑头领走脱了。”
王曜默然片刻,方道:
“彼狡黠如狐,战场嗅觉敏锐,见机极快,虽折其羽翼,然其首未得,确为憾事。”
李虎在一旁瓮声道:
“那厮跑得比兔子还快!下次撞见,俺非一箭射穿他心窝不可!”
李成听见这话,握刀的手紧了紧,昨日慕舆嵩那狰狞疤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赵敖见气氛稍沉,便笑着引众人入城:
“子卿辛苦,且随本官至县衙歇息。愚兄已命人备下朝食,虽简陋,总胜于军中之粮。”
王曜向赵敖谢过,随即转向毛秋晴:
“秋晴,你与虎子、李成率弟兄们先入城内兵营安顿。耿毅,你和郭邈领二十人协助有司,将缴获马匹辎重运至城内马厩、武库,清点造册,待长史查验。”
说罢才转身,与赵敖、郭褒、郑豁等一干文武往城内走去。
待王曜等入城后,毛秋晴才翻身上马,和李虎、李成带领九十余骑老卒缓缓启动,穿过吊桥,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作响。
李成跟在李虎马后,目光扫过城门洞内斑驳的砖壁,壁上刀箭旧痕累累,不知是何时何人所留。
七百洛阳骑兵则在耿毅、郭邈指挥下,开始驱赶马队入城。
二百多匹战马被绳索牵连,行进缓慢,马蹄杂沓声、喷鼻声、鞍具碰撞声混成一片。
.......
成皋城内景象,与昨日战前截然不同。
街道两旁店铺多已开门,酒肆挑出青旗,布庄卸下门板,药铺前晒着新收的草药。
行人渐多,有挎篮买菜的妇人,有推车运货的贩夫,有拄杖观望的老者。
见赵敖、王曜一行走过,百姓多驻足行礼,目光复杂,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对官军的敬畏,亦有对未知日子的惶惑。
几个孩童蹲在巷口,睁大眼睛望着那些缴获的高头大马,被母亲低声呵斥着拉回屋里。
空气中弥漫着蒸饼的香气、熬煮豆羹的甜腻,混杂着昨日未散尽的血腥与焦土气息。
行至县衙前,黑漆大门洞开,檐下“成皋县衙”匾额漆色斑驳。
门前石阶旁蹲着一对石兽,雕工粗糙,兽首已风化模糊。
赵敖当先踏入,王曜等人随后。
县衙前院青砖墁地,砖缝间生着茸茸绿苔。
正堂面阔三间,单檐悬山,灰瓦覆顶,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。
堂内已设下食案。
并非丰盛宴席,只是寻常朝食:
粟米饭盛在陶钵中,饭面浮着层米油;
蒸饼掺了豆渣,颜色暗黄;
一碟盐渍蔓菁,一瓮醢酱,还有新煮的豆羹,热气袅袅。
四人分宾主落座。
赵敖居主位,王曜居右首,郭褒居左首,郑豁坐于郭褒下侧。
仆役奉上黑陶碗,碗中盛着煮过的温水,加了些盐和姜末。
赵敖举碗笑道:
“战时简陋,子卿莫嫌。”
王曜捧碗啜了一口,暖流入腹:
“长史客气,此已胜军粮多矣。”
四人默默用食。
粟米饭粗糙,需细细咀嚼;
蒸饼就着醢酱,咸香压住了豆渣的涩味;
盐渍蔓菁脆爽,豆羹温热。
堂外日影渐移,透过棂格在地上投出斑驳光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