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驹本人骑在一匹黄骠马上。
这老将年过五旬,头发花白,在脑后编成鲜卑式的辫发,辫尾系着兽骨。
面庞宽大,鼻梁塌陷,那是早年与冉闵交战时留下来的伤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铁甲,甲叶锈迹斑斑,护心镜却擦得锃亮。
手中提着一柄长柄铁骨朵,朵头铸成狼首形。
“第一队,压上去。”
卫驹声音沙哑,像砂石摩擦。
三百老兵沉默地向前。
他们不跑,只是稳步推进,盾牌举在头顶——那是各式各样的盾:
圆盾、方盾、甚至门板。
城头箭矢射下,叮叮当当打在盾上,偶有穿透缝隙的,带起闷哼和血花。
到护城河边,老兵们将盾牌架在沟沿,后面的流民扛着简陋云梯冲上来,那是用山中毛竹绑成的长梯。
云梯架上城墙,流民被驱赶着向上爬。
城头滚下擂石。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中一架云梯,竹竿断裂的脆响混着人体坠地的闷响。
接着是恶臭的金汁——不知城中还剩多少,滚烫的金汁泼下,沾着的人顿时被烫得露出白骨,惨叫着在沟边打滚。
卫驹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他抬手,第二队三百老兵开始推进。
......
南门外,慕容麟坐在废窑前的胡床上,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肉,血水沿着刀锋滴落。
他穿着深青色交领胡服,外罩犀皮半臂,半臂上用银线绣着卷草纹——针脚细密,是当年燕都邺城尚衣坊的手艺。
腰束草带,带上鎏金鞘的环首刀斜悬着。
鲜卑式的顶髻梳得一丝不苟,骨簪簪头镶着颗绿豆大的绿松石。
额前那条皮抹额正中,暗红玛瑙在晨光下泛着血色的光泽。
慕舆嵩蹲在一旁,抓着一块带骨的羊肉啃得满嘴油光。
这壮汉皮袍大敞,露出胸膛浓密的黑毛,左颊刀疤随着咀嚼而蠕动。
“将军。”
他含糊不清地道:“张卓和卫老儿那边已经开始攻城,咱们还不动?”
慕容麟将小刀上的血在袖口蹭了蹭,那袖口本就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。
他抬眼望向南城墙,城头守军正频繁调动,显然西、北两门的压力已让郭褒捉襟见肘。
“申时。”
慕容麟淡淡说:“等守军弓臂软了,手臂抬不起来了,金汁光了,石头扔完了……”
他将羊肉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,浅色的眸子盯着城墙,像鹰隼盯着濒死的猎物。
慕舆嵩咧开嘴笑,露出黄黑的牙齿:
“将军高明!”
......
成皋城头,郭褒摇摇欲坠。
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波攻击。
西墙外堆起的尸首几乎与城墙等高,张卓的人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向上攀,疯了般不知退却。
北门卫驹的老兵更是凶悍,几次险些登上城头,全靠金汁和最后的箭矢压下去。
“县君!”
县尉满脸是血,不知是敌兵还是自己的。
“箭矢……箭矢只剩不到两千支!滚木擂石已尽!金汁……金汁只剩三锅了!”
郭褒扶住垛口,手指抠进夯土的缝隙。
他望向城内:
街巷空荡,百姓闭户,只有少数民夫在往城头搬运最后能找到的杂物——砖石、瓦片、甚至锅碗。
“东门……”
县尉声音更低:
“东门尚通,是否……”
“住口!”
郭褒转身,官袍下摆撕裂处露出磨损的膝裤。
他盯着县尉,眼中有血丝:
“我郭褒守土四年,今日便是死,也当死在城头!”
正说着,南墙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鼓声。
郭褒浑身一震,踉跄扑向南侧垛口。
只见南门外尘土大作,数百骑兵赫然列阵,那些鲜卑骑并未披重甲,只着皮甲,但马匹雄健,长矛如林。
骑兵前列,数百被驱赶的流民扛着新制的云梯,正嚎叫着冲向城墙。
慕容麟终于动了。
......
申时正,日头西斜。
南墙守军早已疲惫不堪——大半兵力被调往西、北两门,此处只剩百余人。
当流民扛着云梯涌到城下时,箭矢已稀稀拉拉。
慕舆嵩亲自督阵。这壮汉下了马,提着柄厚背砍刀,刀身沾满凝固的血垢。
他踢踹着一个流民的脊背:
“上!给老子上!不上者斩!”
流民哭嚎着攀梯。城头砸下最后几块砖石,泼下最后半锅金汁,金汁已不够,只烫伤了最前的几人。
一架云梯终于架稳,流民蜂拥而上。
慕舆嵩咧嘴一笑,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