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终究未入洛阳城,依着毛秋晴先前所言,在离西阳门三里外的一处官驿歇下。
这驿馆唤作“伊阙驿”,因南望伊阙山口而得名。
馆舍是前朝旧制,占地颇广,一圈土坯围墙围着几十栋砖木屋舍。
主屋是座三层阁楼,灰瓦悬山,檐角已然有些坍朽。
门前挑着盏气死风灯,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团团暖意。
驿丞是个五十余岁的矮胖汉子,裹着半旧葛布袍子,闻声迎出。
见耿毅出示的勘合文书上盖着豫州刺史府的朱印,不敢怠慢,忙唤驿卒帮忙牵马卸车,引入阁中。
阁楼底层是通堂,摆了十来张黑漆食案,此时空无一人。
四壁粉灰剥落,露出底下夯土的黄褐色。
北墙设着神龛,供着尊模糊的土偶,似是驿道之神,香炉里积着冷灰。
王曜等人择了东侧几张食案坐下。
蘅娘从行囊里取出布巾,替王曜擦拭鬓发肩上的雨水。
他左臂伤处虽裹得严实,但一路颠簸,绷带边缘已渗出血渍,混着雨水,将靛蓝色直缀的袖管染得深一块浅一块。
毛秋晴解下蓑衣,露出里头那身黛青色胡服。
劲装紧贴身形,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在她脚边积成小小一洼。
她看了眼王曜臂上,眉头微蹙,却未多言,只对驿丞道:
“劳烦煮些姜汤,多放葱白,另备些热水、干净布巾。”
驿丞诺诺应下,自去张罗。
杨晖坐在下首,青灰襕衫的下摆湿透,紧紧贴着腿胫。
他四下打量这驿馆,轻声道:
“这伊阙驿,学生昔年游学时常经。前朝盛时,此地车马不绝,馆舍轩敞,甚至有胡商贩琉璃、瑟瑟于此交易。如今……”
他摇摇头,未尽之言化做一声轻叹。
李虎卸了皮甲,露出里头赭色戎服。
他连鬓短须上挂满水珠,一抹脸,瓮声道:
“管它前朝不前朝,有瓦遮头、有热汤下肚便是好去处!俺这肚皮早饿得贴脊梁骨了!”
郭邈坐在门边,仍着那身深褐色裋褐。
他默默擦拭环首刀鞘上的水渍,国字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刻板。
李成挨着他坐,年轻的面庞带着初至大城的局促,眼睛却不住往窗外瞟,似想透过雨幕望见洛阳城的轮廓。
不多时,驿卒端上吃食。
一大陶钵粟米粥,熬得浓稠,面上浮着层米油;
几张黍面蒸饼,掺了豆渣,颜色暗黄;
一碟盐渍蔓菁,一瓮醢酱,还有方才吩咐的姜葱汤,热气腾腾。
众人默默进食。粟粥温热,入腹驱散了寒意。
蒸饼粗糙,咀嚼时有沙沙的声响。
就着咸蔓菁,倒也堪堪果腹。
王曜慢慢啜着姜汤。
葱白辛辣,姜片暖胃,热流自喉间一路向下,僵冷的四肢渐渐回温。
他抬眼看向窗外,雨势未歇,夜色已浓如墨染。
驿馆院中的老槐在风雨中摇曳,枝叶哗啦作响。
毛秋晴掰开蒸饼,蘸了些醢酱,小口吃着。
她吃相斯文,却速度不慢,显然行伍多年养成的习惯。
待用完半张饼,她方开口:
“明日进城,先去郡府交割新安粮税,那太守张崇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只怕不是什么善茬,你需留神。”
王曜点头。河南太守张崇之名,他早有耳闻。其人前年随吕光办过苻重谋反案,有些微功,又善逢迎,得苻晖青眼,方有今日。
只是才具有限,治郡数年,未见大建树,唯赋税催逼甚紧。
杨晖放下粥碗,低声道:
“学生曾闻,张崇好财货,尤爱收藏古玉。其郡府后堂,设多宝阁,陈列前朝玉璧、带钩、璜佩数十件。若有求于他者,多投其所好。”
李虎嗤笑:“贪官污吏,当初俺们华阴也不见少!县君何必理会这等小人?”
“虎子慎言。”
耿毅抬眼看过来,声音平稳:
“张崇毕竟是上官,面子上须过得去。且此番交割粮税,乃公事公办,他纵有心刁难,也须依着章程。”
王曜不语,只慢慢将最后一口姜汤饮尽。
碗底沉积的姜末辛辣刺喉,他轻轻咳嗽两声,牵动左臂伤口,眉头微蹙。
蘅娘忙递上布巾,眼中尽是忧色。
是夜,众人分宿于驿馆东西厢房。
王曜因是县令,独住二楼一间小室。
房间窄仄,只一榻、一案、一胡床。
榻上铺着苇席,席面泛黄,边角破损。
案上油灯如豆,灯焰在穿隙而入的夜风中摇曳不定。
王曜和衣躺下,左臂阵阵抽痛,睡不踏实。
窗外雨声渐沥,远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