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头熟练地剖开鹿腹,取出尚在搏动的心脏,盛在银盘中呈上——这是氐人旧俗,猎得头牲,当食其心以示勇武。
苻晖用匕首切下一小块,蘸了青盐放入口中,细细咀嚼。
随即摆手让扈从分食余下。
张崇、翟辽各得一片,皆作受宠若惊状。
队伍继续向北缓行。
春日阳光暖融,草甸上蒸起氤氲的地气。
远处伊水如带,洛阳城阙在晴空下勾勒出巍峨的轮廓。
更西边,邙山苍黛的脊线横亘天际,山巅似尚有未化的残雪,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。
苻晖忽然开口:
“张太守,这几日洛阳城内,可有什么新鲜事?”
张崇忙催马上前半步,与苻晖并辔,赔笑道:
“回公侯,城内倒是安宁。只是里间有些流言,关于北海公、行唐公那边……”
“哦?”
苻晖侧目:“百姓怎么说?”
“百姓能说什么,不过是些愚昧之谈。”
张崇斟酌词句:
“有说苻洛、苻重在幽州聚兵十万,要打进长安清君侧的;有说那二贼已克中山,正与阳平公对峙的;还有说……说朝廷征调过苛,若是叛军真打过来,恐怕……”
他顿了顿,偷眼察看苻晖神色,才续道:
“恐怕民心不稳。”
苻晖冷哼一声:
“苻洛、苻重,不过是跳梁小丑。父王念及骨肉亲情,屡次宽容,他们却不知感恩,竟敢举兵造反。什么聚兵十万,不过是裹挟流民、胁迫部众罢了。乌合之众,岂堪一击?”
翟辽在旁接话:
“苻洛此贼虽有些勇力,却无谋略,刚愎自用。当年灭代,全赖陛下运筹帷幄,张蚝、邓羌等将军前线奋战,他不过是坐享其成,便真以为自己是韩信再世、白起复生了。”
张崇点头附和:
“翟从事所言甚是,如今朝廷已遣阳平公为征讨大都督,坐镇邺城;都贵将军率冀州兵三万为前锋;吕光、窦冲二位将军领步骑四万继进;更有石越将军自东莱浮海,直捣叛军巢穴和龙。如此四面合围,叛军纵有十万,也不过是瓮中之鳖。”
苻晖默然片刻,手中马鞭无意识地轻敲鞍鞯。
良久,方缓缓道:
“父王用兵,向来持重,此番布局,确是稳妥。只是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赵敖已率队从东边驰回。
马上驮着十余只雉鸡,羽毛斑斓,长尾曳地。
赵敖在马上抱拳:
“公侯,东林雉鸡甚多,射得十三只,另有野兔五只。”
苻晖展颜笑道:
“元固果然好箭法,看来今日这十匹绢,要归你了。”
赵敖却摇头:
“公侯说笑了,属下这点微末本事,哪敢与公侯争锋,方才远远望见公侯一箭毙鹿,那才叫真功夫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:
“只是……属下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苻晖挑眉:“但说无妨。”
赵敖抬眼看向苻晖,目光诚恳:
“属下愚见,此番征讨苻洛、苻重,朝廷以阳平公为帅,自是老成持重之策,但若论亲疏、论才略、论对关东形势的熟悉……公侯您才是最佳人选。”
他见苻晖神色微动,继续道:
“公侯乃天王亲子,坐镇洛阳,抚辑豫州近两载,吏治民情皆已了然于胸。若以公侯为帅,既可示朝廷平叛决心,又能借公侯威名震慑宵小,说不定那苻洛、苻重闻公侯为帅,早就偃旗息鼓,束手就擒了。如今却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下去。
翟辽在一旁听得心中暗恼。
赵敖这厮平日里看着沉稳寡言,没想到拍起马屁来也这般直击要害,自己方才那些夸赞箭术的话,反倒显得浮浅了。
他赶忙接话:“赵长史所言,正是属下心中所想。公侯少年英才,文武兼资,在太学时便已崭露头角。若是公侯为帅,莫说十万叛军,便是二十万、三十万,也必望风披靡。何须如今日这般,劳师动众,分兵数路?依属下看,朝廷这是……这是太过谨慎了。”
最后一句他说得含糊,显然还不敢直接抨击苻坚用人方略。
苻晖手中马鞭停住了。
他望着远处邙山黛色,眼中神色复杂。
良久,才轻笑一声:
“汝二人倒会说话,只是父王既已定策,我等为人臣、为人子,唯有遵命而已。”
话虽如此,语气里那丝不甘,却如春冰下的潜流,隐隐可辨。
张崇察言观色,适时转换话题:
“公侯,说起太学……那位王县令,如今在新安,可还安分?”
苻晖回过神来,唇角勾起一抹讥诮:
“王曜?张太守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