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暮春,伊水两岸柳絮已尽,桐花正盛。
紫白色的桐铃缀满枝头,在午后的熏风里簌簌轻颤,甜郁的香气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,在旷野间浮沉流淌。
数十骑从洛阳城西阳门驰出,沿官道向西缓辔而行。
当先一骑通体赤红,唯有四蹄雪白,乃是河西进贡的“踏雪火龙驹”。
马背上坐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,头戴赤金三梁进贤冠,冠前插着一支尺余长的雉尾,尾羽在风中颤动如活物。
身着赤色团窠联珠对狮纹锦缎缺胯袍,外罩银泥描金半臂,腰束九环白玉蹀躞带,带上左悬金装环首刀,右佩青玉司南佩。
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一双凤眼斜挑入鬓,正是平原公、豫州刺史苻晖。
他左手挽着缰绳,右手持一柄角胎画鹊弓,弓身以黑漆为底,用金粉绘着鹊踏梅枝的图案,鹊眼嵌着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身后三骑,左边并辔二人。
靠内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,头戴黑漆平巾帻,身着青灰色细麻襕衫,外罩半旧鸦青缎面裲裆,腰间革带上只悬着一枚铜印。
面庞圆润,三缕短须修剪齐整,眉眼间总带着三分笑意,正是河南太守张崇。
靠外是个二十多岁的武人,头戴武冠,冠前插着鹖羽,身着赭色戎服,外罩两裆铁铠,护心镜擦得锃亮。
此人正是已授为武猛从事的翟辽,他方脸阔口,浓眉环眼,下颌此刻已蓄起一圈短髭,根根如钢针倒竖。
此刻正微微侧身,似在聆听张崇说话,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苻晖背上。
右边一骑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将领,头戴平巾帻,身着青色裋褐,外罩皮甲,腰悬环首刀。
他稍落后苻晖半个马身,面容沉静,三缕长须垂至胸前,目光平视前方,正乃苻晖心腹,现任将兵长史的赵敖。
再后面是二十几个氐族骑兵亲卫,为首几个背着认旗,旗上绣着“豫州刺史苻”五个墨字。
数十骑踏过伊水石桥,转入西郊猎场。
这片猎场原是前朝皇室苑囿,方圆二十余里,内有丘陵、林地、草甸、溪涧。
秦克洛阳后,苻坚将此地圈为天家围场,平日豢养着鹿、麂、雉、兔等禽兽,供其游猎消遣。
道旁已有数十名猎户、扈从等候。
见苻晖马至,纷纷跪地行礼。
苻晖勒住马,目光扫过众人,淡淡道:
“都起来吧,今日不拘礼数,只管纵情围猎。”
众人谢恩起身。一个年约五旬、面皮黧黑的老猎头上前两步,躬身禀道:
“公侯,昨日小的们已清过场,北坡草甸有鹿群,东边栎林多雉鸡,西涧近来有野猪出没,都已设了围网。”
苻晖点点头,抬手挥了挥:
“分作三队,张太守、翟从事随我去北坡,赵长史带人去东林,余下的往西涧驱赶。申时末在此处会合,猎得最多者,赏绢十匹。”
众人轰然应诺,各自散去。
赵敖在马上抱拳:
“公侯,那属下便去了。”
苻晖笑道:“元固(赵敖字)且去,莫要让那些雉鸡逃了。”
赵敖应声,率十余人向东驰去。
苻晖这才抖缰催马,赤色锦袍在春风中猎猎飞扬,踏雪火龙驹四蹄翻飞,直向北坡而去。
张崇、翟辽忙催马跟上,十余扈从、猎犬紧随其后。
北坡是一片缓坡草甸,绿草已没马蹄,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。
远处鹿群正在低头食草,约莫二三十头,为首的雄鹿角叉如林,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
猎犬兴奋地低吠,苻晖抬手示意噤声。
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,箭镞三棱透甲,在指尖捻了捻,缓缓搭上弓弦。
角胎画鹊弓被徐徐拉开,弓身发出细微的吱嘎声。
鹊眼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点。
鹿群似有所觉,雄鹿抬头张望。
就在这一瞬,弓弦震响。
白羽箭破空而去,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,正中雄鹿颈侧。
雄鹿哀鸣一声,踉跄几步,轰然倒地。鹿群惊散,四蹄腾起烟尘。
“公侯神射!”
张崇在旁抚掌赞叹:
“这一箭穿颈贯喉,力道、准头皆臻化境,便是古之养由基、李广复生,也不过如此。”
翟辽也赶忙附和:
“张太守所言极是,属下曾见北苑禁军演武,那些所谓神射手,五十步外射草靶尚且有失,哪及公侯百步之外取奔鹿如探囊取物?”
苻晖唇角微扬,将角弓交予亲卫,淡淡道:
“不过是闲暇戏耍罢了,哪值得这般夸赞。”
话虽如此,眼中那抹得色却掩不住。
扈从们上前将雄鹿拖回,那鹿体型硕大,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