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晟跪倒在地,以额触地,声音哽咽:
“县君言重了!若非县君运筹帷幄,隐忍四月,我李家血仇何日得报?庄中父老何日得安?县君大恩,李晟没齿难忘!”
李成、李茂及一众庄丁也纷纷跪倒,磕头不止。
王曜起身,用右手一一搀扶。
他左臂不敢用力,动作有些别扭,却做得很认真。
扶起李晟时,他低声道:
“你胞弟的仇,报了。”
李晟浑身一颤,抬起头,眼中血丝密布,泪水终于滚落。
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咬着牙忍了整整一年,此刻却像个孩子般痛哭失声。
李成在一旁扶住兄长肩膀,也是泪流满面。
毛秋晴别过脸去,手按着刀柄,也是微微有些动容。
郭通垂手立在王曜身侧,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忽然想起,四个月前,也是在这后堂,自己还觉得这位年轻县令不过是个被家族发配的纨绔子。
可这四个月来,从整军经武到布局设饵,从麻痹敌寇到雷霆一击,步步为营,环环相扣。
这份心机,这份胆魄,哪里像个十九岁的少年?
蘅娘端着铜盆热水回来,见院中情景,默默放下盆,取出干净布巾浸湿拧干,走到王曜身旁,轻声道:
“县君,让奴家替您换药吧。”
王曜点点头,在胡凳上坐下,解开左臂破烂的衣袖。
蘅娘小心翼翼地剪开染血的绷带,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——一道深可见骨的矛伤,从肩头斜划至肘弯,皮肉外翻,虽敷了金疮药,仍有血水渗出。
她倒吸一口凉气,手有些发抖。
毛秋晴走过来,接过布巾:
“我来吧。”
她动作熟练得多,先用清水洗净伤口周围血污,又取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些淡黄色药粉敷在伤处。
那是军中常用的金疮药,止血生肌有奇效。
药粉触及皮肉,王曜眉头紧皱,却一声不吭。
李虎在一旁看得心疼,瓮声道:
“那姓段的狗贼,死了还让曜哥儿受这罪!早知该多砍他几刀!”
“阵前厮杀,负伤在所难免。”
王曜淡淡道,任毛秋晴用新绷带将伤口层层裹好。
“比起阵亡的弟兄,我这点伤算什么。”
说话间,郭邈从外头进来,躬身禀报:
“县君,俘虏已全部押入县狱,吴县丞正在清点造册,阵亡将士遗体也已安置妥当,医工正在为伤者诊治。”
王曜点了点头,又问:
“硖石堡中缴获,清点如何?”
“回来之前,属下与耿毅率领兵卒亲自查点。经初步点验,此番缴获存粮约两千石,多为粟米、麦豆;钱帛约值五百贯,有铜钱、银铤、绢帛;兵械有弓弩百余张、箭矢三千余支、环首刀二百余柄、长矛三百杆、皮甲、铁甲五十余副。另有驮马二十余匹,牛羊牲畜三十余头。”
王曜沉吟片刻,遂道:
“传令耿毅,让他再留守硖石堡一晚,明日我就安排人手前往搬运缴获。”
“诺。”郭邈应下退出。
“李庄主。”
王曜又看向李晟:
“你与壮士们奔波厮杀一日夜,辛苦了。先回家中歇息,安抚亲眷,阵亡壮士的抚恤,明日便会送到庄上。”
李晟深深一揖:
“谢县君!”
“李成!”
王曜叫住正要随族兄离开的李成。
“你机敏勇敢,明日可愿来县衙当差,协助郭贼曹料理狱中事务?”
李成又惊又喜,连忙跪地谢恩。
“蒙县君看重,小人愿效犬马之劳!”
他族兄李晟也面露感激之色,这分明是县君有意提携栽培。
待李晟、李成、李茂等人感恩戴德离去后,王曜才端起那碗羊骨汤,慢慢喝了几口。
热汤入腹,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,精神也好了些。
他放下碗,对毛秋晴道:
“你也去歇息吧,伤口需及时换药。”
毛秋晴摇头:
“我没事,皮外伤而已。”
顿了顿,又道:
“倒是你,失血不少,该好生将养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有些话,不必说出口。
这时,吴质与孙宏从外头进来。
两人皆是一脸疲惫,眼中血丝分明,官袍下摆沾着狱中特有的潮霉气味。
“县君。”
吴质躬身禀报:“俘虏三百一十七人,已全部登记造册,押入监牢。伤者四十三人,已延医诊治。阵亡将士遗体已安置妥当,棺椁寿衣皆已备办,抚恤钱粮明日便可发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