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平日蜷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丐都拄着木杖站起来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难以置信的光。
“真的假的?硖石堡那伙杀星……被剿了?”
“千真万确!我表侄在东门当值,亲眼看见旗杆上挑着段延那恶贼的脑袋!”
“老天开眼啊……六年了,那伙天杀的祸害了多少人家……”
“新来的县君……好像姓王?看着年纪轻轻的,竟有这等本事?”
“听说是王丞相的儿子!太学魁首!天子门生!”
议论声、惊叹声、哭泣声混在一起,在湿漉漉的街巷上空翻滚涌动。
人群越聚越多,如潮水般向东门方向涌去。
卖蒸饼的老汉连炉子都顾不得收,撩起衣摆跟着跑;
绸缎庄的东家吩咐伙计抬出几筐铜钱,说是要散给凯旋的将士;
更有几个白发老妪颤巍巍跪在道旁,朝着东边不住叩头,口中念念有词,不知是在告慰亡亲,还是在祈福还愿。
吴质与孙宏站在县衙门前石阶上,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县衙僚属。
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着东街尽头,那里人声鼎沸,烟尘渐起。
忽然,一阵沉闷的蹄声穿透喧嚣,由远及近。
来了。
先是两骑探马从街角转出,马上兵卒穿着赭色戎服,外罩皮甲,背上负着认旗,旗上赫然是“新安县正堂王”六个墨字。
两人在街心勒住马,扬声喝道:
“县君凯旋——闲人避道——”
声如洪钟,震得道旁屋檐瓦片簌簌作响。
人群哗地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三丈宽的通道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千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街角。
蹄声如雷,大队人马终于出现在视野中。
当先三骑并辔而行。
左侧是李虎。他连鬓短须上沾着风尘,虎目圆睁,手中高举一面青色大旗。
旗杆长逾丈五,顶端以铁钩悬着一颗须发戟张的首级——正是段延。
那头颅面色青紫,双目圆瞪,嘴角凝固着死前的狰狞,颈断处血迹已发黑,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中间是王曜。他骑在那匹通体雪白的河西骏马上,身上仍穿着昨日出城时那身绯色团窠联珠对鹿纹锦缎缺胯袍,只是里面的靛蓝色袍摆已沾满泥污血渍,多处撕裂。
外罩的玄色狐裘大氅不见了,额前缀着的火焰金饰也摘了,长发只用一根皮绳草草束在脑后。
最刺目的是左臂——袖子自肩头以下被整个撕开,露出层层包裹的麻布绷带,绷带外渗出大片暗红血渍,将靛蓝色棉袍的里衬染得斑驳。
他面色苍白,嘴唇干裂,眼中布满血丝,可腰背挺得笔直,右手控着缰绳,左手虚按在腰间错金环首短刀的刀柄上。
晨光从云隙漏下,照在他脸上,那抹伤容非但不显萎靡,反透出一股刀锋般的锐气。
右侧是毛秋晴。她仍旧穿着那身黛青色胡服劲装,只是外罩的银色细鳞软甲上多了几道新鲜划痕,猩红披风被撕去一角。
高马尾的细辫有些散乱,额前缀着的火焰金饰却擦得锃亮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她手中握着那柄乌沉沉环首刀,刀未入鞘,刃口处凝着暗红血垢。
三人之后,是百来骑禁军老卒。
虽经一夜厮杀、冒雨跋涉,这些人马却依旧队列严整,甲胄兵器在行进中铿锵作响。
每一骑的鞍侧都悬着几颗用草绳拴住的匪首——那是硖石堡大小头目的首级,晃荡着,像一串串可怖的果实。
再往后,便是那三百余名俘虏。
这些人用草绳捆着手腕,十人一队串成长串,绳头系在马鞍上。
个个蓬头垢面,衣衫褴褛,有的身上带伤,血痂混着泥污糊在脸上身上。
他们低着头,步履蹒跚,在骑兵的押解下踉跄前行。
队伍拖出半里长,像一条垂死的巨蟒,在青石板街上缓缓蠕动。
俘虏队两侧,郭邈率五十名县兵持矛警戒。
这些四月前还生涩笨拙的兵卒,此刻却神情冷峻,目光如刀,矛尖始终对准俘虏的咽喉。
有匪众走得慢了,便是一矛杆戳在腰眼;
有敢抬头张望的,迎面便是一记耳光。
队伍最后,李晟、李成、李茂等十几余名李家庄壮丁骑马压阵。
他们个个带伤,却挺胸昂首,手中或持刀,或握矛,身上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悲愤,此刻已化为扬眉吐气的凛然。
整支队伍沉默着前行,只有马蹄踏石声、甲片摩擦声、俘虏脚镣拖地声,混成一股沉重而威严的节奏,碾过长安街的青石板。
道旁百姓先是死寂,继而爆发。
“段延!那是段延的脑袋!”
一个中年汉子指着旗杆嘶声哭喊:
“爹!娘!你们看见了吗?那恶贼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