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后七十骑乃新近操练的县兵精壮,骑术虽仍生疏,队列倒也齐整。
毛秋晴与李虎一左一右护在王曜身侧。
毛秋晴今日难得未着胡服,换了一身青碧色交领窄袖襦裙,外罩半臂,长发绾成高髻,以银簪玉钗固定,额前缀着与王曜同式的火焰金饰。
她未施粉黛,眉眼间那股凛冽之气却被这身女子装扮衬得柔和几分,只是腰间那柄乌沉沉的环首刀,依旧昭示着这不是寻常闺秀。
李虎则是一身赭色戎服,外罩皮甲,连鬓短须修剪齐整,虎目圆睁扫视四周。
他胯下黄骠马不停打着响鼻,马蹄焦躁地刨着地面泥土。
“子卿,可以出发了。”毛秋晴轻声道。
王曜颔首,正要挥鞭,忽闻西门内蹄声如雷。
三十余骑旋风般驰出,当先三骑俱是甲胄鲜明。
正中一骑上坐着个六旬老者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一双细长眼睛微微眯着,灰白须髯修剪整齐。
他头戴武冠,冠前插鹖羽,身着玄漆两裆铠,外罩绛色战袍,腰悬长刀。
虽年事已高,然挺坐马背的身形如松似柏,正是卫军从事中郎翟斌。
左侧一骑是个五十上下的壮汉,面庞赤红,浓眉环眼,下颌短须如钢针倒竖。
他未戴盔,只以葛巾束发,身上穿着半旧皮甲,外罩一件褪色的猩红战袍,腰间悬着两柄厚背短戟。
此人正是翟斌胞弟翟敏,此刻正乜斜着眼打量王曜一行人,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右侧一骑年约四十许,面容沉静,三缕长须垂至胸前。
他头戴平巾帻,身着青灰色裋褐,外罩皮甲,腰悬环首刀,举止间比翟敏沉稳许多。正是翟斌侄儿翟真。
“王县君!”
翟斌在马上抱拳,声音洪亮如钟。
“老夫军务缠身,一直未得暇拜会县君,失礼失礼!今日闻县君欲下乡巡狩,特来作陪,还望县君莫嫌老夫唐突。”
王曜脸上立刻堆起受宠若惊的笑容,在马上欠身还礼:
“中郎折煞王曜了!曜初来乍到,早该亲至营中拜见,怎敢劳中郎亲来相陪?实在是惶恐之至!”
他这番作态恭敬中带着几分谄媚,翟斌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,面上却笑容愈盛:
“诶,县君说哪里话。县君乃王丞相之后,天子门生,能来新安这穷僻之地,已是本县之幸。老夫忝居武职,护境安民乃分内之事,日后若有效劳之处,县君尽管开口!”
说罢,他目光扫过王曜身后那百余骑,尤其在毛秋晴身上停留一瞬,笑道:
“这位便是毛统领吧?果然是虎父无犬女,毛将军好福气啊!”
毛秋晴在马上微微颔首:
“中郎过誉。”
态度冷淡,却合礼数。
翟敏在一旁瓮声瓮气开口:
“王县君这身行头倒是鲜亮,比咱们这些粗人强多了!今日要去何处巡狩?这新安地界山多路险,县君可莫要跑丢了!”
这话说得无礼,翟斌却只作未闻。
王曜笑容不变,甚至带着几分腼腆:
“这位将军说笑了,曜在长安时便好游猎,来此见山川壮阔,一时技痒。今日打算往西去重坊集一带,听说那边有野鹿出没……”
他搓着手,一副跃跃欲试的纨绔模样。
翟真此时温声接话:
“末将翟真,重坊集距县城二十余里,沿途多丘陵沟壑,确是好猎场。只是道路崎岖,县君初来,不如让末将引路?”
“那便有劳翟将军了!”
王曜大喜,随即又略显迟疑。
“只是……本官随行人员众多,会不会扰了中郎军务?”
翟斌哈哈大笑:
“无妨无妨!老夫今日恰得闲暇,便陪县君走一遭。说起来,我那不成器的孙儿翟辽,与县君似是太学同窗呢?”
王曜心中一动,面上却露出惊喜神色:
“原来中郎竟是是翟兄长辈!失敬失敬!在下与翟兄确在太学有过数面之缘,翟兄胆略过人,曜一直钦佩得很。”
他绝口不提东郊官道和崇贤馆那些冲突,只作寻常同窗之情。
翟斌捻须笑道:“那小子如今在洛阳平原公麾下当差,前日还来信说,若知县君到此,定要托老夫好生照应。今日得见,县君果然一表人才,难怪能得太学魁首。”
两人又寒暄几句,队伍终于开拔。
王曜一马当先,白马上那袭绯衣在晨光中格外扎眼。
他时而纵马疾驰,时而驻马观景,见到道旁野兔雉鸡便大呼小叫,命随从射猎。
射术倒也尚可,十箭能中三四,每有所获便抚掌大笑,全然一副世家子弟出游作乐的模样。
翟斌与翟真一左一右相陪,翟斌偶尔指点地形,说些此地风物故事;
翟真则沉默居多,只在不远处静静跟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