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声道:
“那县君……”
“我自有去处。”
王曜说着,径自走到外间墙角,那里堆着几卷备用的青毡茵席。
他动手摊开一张茵席,又取过一床布衾,竟是要打地铺。
蘅娘大惊,忙上前道:
“县君!这如何使得!奴家、奴家睡地上便是,岂能让县君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
王曜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:
“你既暂居于此,便听我安排。”
他已褪去外袍,只着中衣,在茵席上躺下,拉过布衾盖好,闭目道:
“熄灯,歇息吧。”
蘅娘立在原地,看着墙角地铺上那道挺拔身影,眼眶又湿了。
她默默走到铜灯前,鼓起腮轻轻吹熄灯焰。
屋内顿时陷入黑暗,唯有一缕月光从窗纸透入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
她摸索着走到屏风后,和衣躺在榻上。
榻上铺着寻常的蒲草席,覆着一床半旧的锦衾,衾面绣着简单的缠枝纹,针脚已有些松脱。
她侧身面向外间,黑暗中依稀可见墙角那团轮廓。
“县君……”她忽然轻声唤道。
“嗯?”
王曜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带着些许倦意。
“奴家……奴家会弹的曲子不多,但、但若县君不嫌,奴家白日里可为您抚琴解闷。”
蘅娘怯怯道:“奴家还会煮茶,虽不及长安精致,但、但也能入口……”
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:
“好。”
蘅娘心中稍安,又低声道:
“县君……您是个好人。”
王曜沉默片刻,才轻声道:
“乱世之中,好人未必有好报,睡吧。”
蘅娘便不再言语,只睁着眼望着黑暗。
她想起洛阳旧宅中那架桐木琴,阿爷总在月下抚琴,阿娘在一旁轻声和歌。
想起逃难路上,阿娘将最后一块胡饼塞给她,笑着说“蘅儿乖,阿娘不饿”。
想起商队中那个总偷看她的小郎君,后来染了时疫,死在半路。
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,浸湿了枕衾。
她不敢出声,只死死咬住嘴唇。
墙角地铺上,王曜其实也未睡着。
他听着屏风后极力压抑的细微抽泣声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女子身世可怜,所言应当不假。
但她突然被送到自己身边,终究是个变数。
吴质、孙宏此举,既为讨好,也为监视,或许还存着用美人计将他拖入温柔乡、无心政务的心思。
“密与速……”
他在心中默念,阳平公昔在邺城捕盗,靠的是暗中部署、迅雷出击。
如今他身处新安,敌暗我明,更需谨慎。
窗外传来梆子声,已是亥时。
王曜收敛心神,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日还有诸多事务待办,他需养足精神。
不知过了多久,屏风后的抽泣声渐渐止息,取而代之的是均匀轻浅的呼吸声。
王曜也沉入梦乡。
山雨欲来,暗流汹涌,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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