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曜并未急于论断,而是温言询问赵五:
“老丈,你言去岁借贷时,只言还本付息即可,并未言明以田抵债,可有凭证或人证?”
赵五茫然摇头:“当时……当时只有李肆和他的管家在场,小老儿……小老儿不识字啊……”
王曜沉吟片刻,又问:
“你言去岁收成不佳,未能足额偿还,具体还了多少?可有收据?”
赵五忙道:“还了五斗粟,李管家给了一个竹筹为凭,但……但后来弄丢了。”
此时,那豪强李肆被传唤上堂。
他身着绸缎袍服,面色红润,神态倨傲,一口咬定赵五自愿抵田,有文书为证,抵赖不得。
王曜不动声色,命书吏取来新丰县近两年的粮价记录及寻常借贷文书样本比对。
他又详细询问了李肆“乡例”的具体利率,以及赵五还款时的情况。
李肆起初对答如流,然在王曜接连追问细节,尤其是关于那五斗粟的还款凭证和当时在场具体人证时,言辞开始出现闪烁矛盾。
王曜忽而问道:“李肆,你这文书所用印泥,色泽鲜红持久,似是上等朱砂调制。然去岁春间,关中旱情严重,市面朱砂短缺,价格腾贵,寻常书写多用廉价的紫矿或胭脂花汁代替。你这印泥从何而来?莫非是近日才补按上的指模?”
李肆闻言,脸色微变,支吾道:
“这……此乃家中旧存……”
王曜不再与他纠缠,转而吩咐书吏:
“速去新丰县,传唤李肆管家及去岁经手此借贷的中间人,并核查李肆家去岁购买朱砂的记录。再将此文书送往将作大匠府,请匠人查验墨迹与指模形成的先后时序。”
李肆听闻要查验墨迹指模时序,额角顿时渗出冷汗。
这技术虽非寻常可见,但将作大匠府确有能工巧匠可以鉴别。
他心知此事难以隐瞒,在王曜沉静的目光逼视下,终于瘫软在地,承认是见赵五忠厚可欺,利其田产肥沃,遂于今春强行逼迫赵五在早已准备好的“抵债文书”上补按指印,意图霸占其田。
案情大白,王曜当堂判决:
李肆伪造证据,强占民田,依律杖六十,徒一年,并罚没相应钱帛补偿赵五去岁损失;赵五祖传田产归还,所欠债务按去岁市面公允利率重新核算,分期偿还。赵五感激涕零,叩首不已。
暗处,苻融与权翼隔着一道隐秘的竹帘将堂上情形看得分明。
权翼捻须低语:“不囿于书面凭证,能察细微之异,更熟谙物产时价,以此切入,破其心防。此子心思之缜密,见识之广博,非死读律条者可比。”
苻融微微颔首,眼中赞赏之色愈浓,恍惚间,仿佛从那沉稳断案的身影中,看到了当年王景略在始平县明察秋毫的影子。
苻宝公主在偏厅亦是听得入神,眸中异彩连连。
巳时过半,第二起案件乃一桩窃盗纠纷。
西市胡商康萨保状告汉人匠户孙二,称其定制的十把西域式样镶银牛角匕首,昨夜在孙二工坊内不翼而飞,怀疑是孙二监守自盗或勾结外人。
孙二则大喊冤枉,称工坊夜间门户紧锁,并无破损痕迹,自己苦心制作半月,岂会自盗?
双方在堂上争执不休。
康萨保胡服锦袍,情绪激动,言词激烈;
孙二布衣短褐,满面焦急,赌咒发誓。
王曜耐心听完双方陈述,并未轻下判断。
他仔细询问了匕首的样式、数量、镶嵌银料的多寡,以及工坊的位置、布局、门窗锁具情况。
随后,他命衙役随孙二前往工坊仔细勘查,尤其留意有无暗道、夹墙或近期翻动痕迹。
不多时,衙役回报,工坊确如孙二所言,门窗完好,并无强行闯入迹象,内部也无隐匿之处。
王曜沉思片刻,忽问康萨保:
“汝定制的匕首,样式可是完全一致?银料亦是你所提供?”
康萨保答道:“样式大体相同,然牛角纹理各异,银料是小人按估算分量提前给付的。”
王曜又转向孙二:“孙二,你制作此批匕首,银料可有余剩?制作过程中,可曾有人全程观看?”
孙二想了想,道:“银料……小人尽力节省,似有少许余剩,已熔成小块收存。制作时,康掌柜偶尔会来查看进度,此外……此外便是小人的学徒狗儿常在旁帮手。”
王曜目光一闪:“狗儿现在何处?”
孙二道:“他……他今早告假,说是家中老母病了。”
王曜立即命衙役速去孙二家及其学徒狗儿家查访。
不久,衙役在狗儿家中搜出了几块未经熔炼的碎银,以及一把与康萨保描述样式极为相似的镶银牛角匕首,正是失窃的十把之一!
经审讯,狗儿承认是他见财起意,利用师傅信任,暗中多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