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生在此静候宣召,不得喧哗!”
众人于是屏息静气,列队于东堂外的丹墀之下。
秋阳渐高,映照着殿宇的琉璃瓦,反射出耀目的金光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、墨香与陈旧木料的特殊气味,那是权力中心独有的味道。
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,只能听到风吹过殿角铜铃的清脆声响,以及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沉重的殿门终于缓缓自内开启,先前那宦官出现在门口,朗声宣道:
“宣太学卒业诸生五十人,入东堂觐见!”
卢壶立刻回身,对众学子肃容道:
“整理衣冠,随我入内!”
众人皆深吸一口气,再次检查自己的袍服冠带,确认无误后,怀着紧张、激动与敬畏混杂的心情,低眉垂首,跟着卢壶,迈步踏入了太极殿东堂。
东堂之内,光线相较于室外略显幽暗,却自有一种庄严肃穆之气。
地面铺设着光滑如镜的金砖,映照着从高窗透入的天光。
殿柱皆以朱漆,上承彩绘藻井,图案繁复,有日月星辰、云气仙灵,色彩虽历经岁月,依旧斑斓。
殿内空间开阔,两侧陈设着青铜仙鹤灯座、瑞兽香炉,袅袅青烟自兽口中吐出,散发出宁神静气的檀香气味。
殿中上首,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御座,此时却空置无人。
御座右侧,另设一席,端坐着一位年约三旬八九的男子。
只见此人身穿一袭深青色细麻直裰,外罩玄色半臂,腰间束着寻常的革带,除了一枚代表身份的金鱼袋外,再无多余饰物。
他未戴冠冕,仅以一根普通的青玉簪束发,面容与天王苻坚有五六分相似,却更为俊美清朗,肤色白皙,鼻梁高挺,一双凤目深邃明亮,顾盼间睿智光华流转,唇上蓄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髭,更添几分成熟稳重的气度。
他身姿挺拔,虽安坐席上,亦如苍松临渊,渊渟岳峙,正是进京述职的阳平公、冀州刺史苻融。
御座左侧,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臣。
此人面容清瘦,目光锐利,身着紫色官袍,头戴进贤冠,腰悬金鱼袋,正是权宣褒之父、尚书左仆射权翼。
他坐姿端正,不怒自威,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缓缓扫视着入内的学子。
在苻融座席稍下首的位置,设着一张小一些的檀木坐榻,舞阳公主苻宝正安静地跪坐于其上。
她身着月白地绣淡碧折枝玉兰纹绫缎长裙,长发绾成端庄的凌云髻,簪着那支青玉步摇,神色恬静,目光低垂,纤纤玉指轻搭在膝前。
当学子们的目光落在那空置的御座上时,堂内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与疑惑之色。
吕绍忍不住低呼出声:
“天王陛下他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身侧杨定以眼神制止。
徐嵩面露讶异,与王曜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。
权宣褒眉头微蹙,韩范神色依旧平静,但目光中亦闪过一丝不解。
胡空更是怔在原地,几乎忘了行礼。
就连司业卢壶,虽然依旧保持着官仪,但眉宇间也掠过一丝意外。
待卢壶引着五十名学子按序站定,准备要行叩拜大礼之时,却被苻融抬手止住:
“诸生不必多礼。”
众人遂又起身,垂手恭立,堂内气氛带着几分微妙的凝滞。
苻融这才缓缓开口,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:
“诸生可是在疑惑,为何是孤在此相候,而非天王陛下亲临?”
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所有学子都不由屏住了呼吸。
王曜抬目望去,只见苻融凤目中带着了然,继续道:
“天王圣体,前日偶感风寒,御医嘱咐需静养数日。然陛下求贤若渴,心系诸生前程,不愿因微恙而耽误抡才大典,故特命孤和左仆射代为考校。”
权翼此时亦开口,声音沉稳有力:
“此次亲试关系重大,陛下特命老夫与阳平公共同主持,务求公正。”
他的目光锐利扫过众学子:
“望诸生尽展所学,勿负圣恩。”
二人这番话既解释了缘由,又表明了苻坚对此次亲试的重视。
堂内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气氛渐渐平复下来。
卢壶率先躬身:“天王圣明,阳平公、左仆射贤德,此乃诸生之幸。”
苻融微微颔首,目光在队列中移动,最终落在了为首的王曜身上,在他那身暗织云纹的赤色袍服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今日之试,不论经史子集,时务策论,但有所问,尔等需即席以对。”
苻融的声音在殿中回荡。
“孤与权公、舞阳公主,将共同品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