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,以及日渐稀疏的柏叶,无不提醒着众人,离别与考核的脚步,正无可阻挡地临近。
十月朔日,太学举行了庄严的祀孔仪式后,结业考正式开启。
考场仍旧定在开阔的演武场。五百余名待肄业的老生,按斋舍序列,鱼贯入场。
人人皆着整齐的青裾麻衣,头戴黑介帻,面容肃穆。
苏通、王寔、刘祥、胡辩等诸博士,司业卢壶,乃至祭酒王欢,皆亲临考场巡视。
试题由王欢与诸博士十日前密议而定,密封于漆匣之中,至考场方由卢壶当众启封,誊写于巨大的木牌之上,公示于众。
考题果然如王曜、徐嵩等人所料,并未拘泥于一家一经,而是极为务实灵活。
首场考经义时务策论,题目为:
“试论《王制》‘广谷大川异制,民生其间者异俗’之义,并结合当前秦、晋对峙,新附之襄阳、巴蜀情状,阐述‘修其教不易其俗,齐其政不易其宜’之方略。”
此题一出,满场皆寂,唯闻笔触纸帛的沙沙声,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。
众生神态各异,有奋笔疾书者,如王曜、徐嵩、韩范、权宣褒等人,略一沉吟便文思泉涌;
有凝神苦思者,如邵安民、胡空,下笔谨慎,字斟句酌;
亦有抓耳挠腮者,如吕绍,额上沁出细汗,不时偷眼瞥向前方王曜等人的背影,又赶紧低头书写。
王曜端坐于席,目光沉静。
他先引《礼记》、《汉书·地理志》阐明“异制”、“异俗”乃自然之理,治国者当尊重之。
继而笔锋一转,直切当下,剖析襄阳乃荆襄咽喉,汉晋文化交汇,巴蜀乃天府之国,民风又与关陇迥异。
认为于此二地施政,当以稳慎怀柔为主,不宜骤行关中律令。
可选派如阳平公苻融般仁厚通达之重臣镇守襄阳,宣示朝廷德意,缓其敌忾;
于益州,则须果断撤换酷吏,启用能臣,革除弊政,抚慰人心。
其文理清晰,引证翔实,既有儒家仁政理想,又深具现实操作性。
次场考律令判牍,给出数则模拟案例,涉及田土争讼、商旅欺诈、乃至边将处置降俘等事,要求学子依据《秦律》及朝廷最新诏令,拟写判词或处理意见。
此场更重实务,王曜凭借在抚军将军府任职的经历,以及对蜀中军中案件的见闻,分析条理分明,量刑建议中正平和,既恪守法度,亦不失仁恕之心。
最后一场考诗赋,题目却非风花雪月,而是“赋得《秋日获稻》”,要求以五言古体,咏叹农事艰辛与丰收喜悦,体察民瘼。
王曜略一思索,便忆起籍田刈禾之情景,张老爹、李氏等人的面容浮现眼前,笔端自然而然地流淌出诗句:
“……钐镰挥晓露,禾束垒金丘。
老农拭额汗,稚子送浆瓯。
但忧租赋重,难期仓廪留。
岂知庙堂客,能解斯民忧?”
其诗质朴无华,却情真意切,将丰收的喜悦与对赋税沉重的隐忧巧妙结合,格调高远。
三场考毕,已是日昳时分。
众生如释重负,又心怀忐忑,聚于学舍、庑廊之下,议论纷纷,猜测优劣。
......
接下来便是繁重的阅卷事宜。
两日后,太学博士厅内,灯火常常彻夜不熄。
苏通、王寔、刘祥、胡辩等诸博士,以及司业卢壶十几人围坐,案头卷帙如山。
苏通主要负责审阅经义策论,他年近五旬,面容清癯,穿着深青色绫缎襕衫,外罩玄色纱袍,头戴进贤冠,神态严肃。
他先快速浏览一遍,将文理通达、见解不凡者抽出,置于左侧。
见到王曜之卷,细细读之,不禁频频颔首,对身旁正核对律令判牍的卢壶道:
“卢司业,且看王曜此策,论怀柔新附,因地制宜,援引经典,切合时势,非徒具虚文者可比。去岁崇贤馆辩华夷,今次策论安地方,此子器识,确乎不凡。”
卢壶放下手中一份判词,接过王曜卷册,他今日穿着一件绛紫色细麻地缠枝葡萄纹直裰,腰束革带,神色疲惫却专注。
阅毕,亦叹道:“苏公所言极是,其论襄阳、益州之事,与日前左仆射(权翼)、毛将军(毛兴)等人廷议时所言,竟有暗合之处,后生可畏啊。”
王寔与刘祥负责初筛诗赋与辅助阅卷。
王寔性格较为板正,指着韩范的策论道:
“韩范此文,引经据典,法度森严,虽少些王曜的灵动,然根基扎实,亦是上选。”
刘祥则更欣赏徐嵩的温厚中正,认为其文“气度从容,立论平稳,有古大臣之风”。
胡辩精于律令,他拿起尹纬的判牍卷,仔细推敲。
尹纬之判,逻辑缜密,引律精准,更难得的是于边将处置降俘一题中,竟能跳出单纯律条,论及“杀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