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元高所言甚是,天王数次临太学,问及华夷、农政、民生,其意昭然。御前亲试,虽形势多变,然核心总不离‘治国’、‘安民’、‘用人’几字。或会以具体案例,令诸生剖析利弊,献上对策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吕绍:
“永业,你不必穷究所有经籍,可着重温习《尚书》中之《洪范》、《无逸》,《礼记》之《王制》,《管子》之《牧民》、《权修》诸篇,此皆关乎治国根本。时务方面,多留意近期朝廷关于淮南、襄阳、益州等地之诏令议论,以及裴公所倡农政新法之成效与推广。”
尹纬此时忽然放下书卷,插言道,声音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冷峭:
“此外,天王好名,尤重气节与忠诚。试题之中,未必不会暗含对学子心志品格的考察。譬如,假设你为一方守令,遇豪强欺凌百姓,或上官贪墨,你当如何自处?又如,若南朝遣使暗中招揽,许以高官厚禄,你又当如何抉择?此类问题,答案往往不在书本,而在本心。”
吕绍听得眼睛一亮,如同迷雾中见到了灯塔,连忙凑到尹纬身边:
“大胡子!还是你思虑周全!这类问题……这类问题确有可能!那我该如何应答方能合乎圣意?”
尹纬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
“合乎圣意?永业,揣摩上意固然重要,然则天王虽有时矫情,却也欣赏直言敢谏之士。关键在于,你的回答须有理有据,展现出担当与见识,而非一味逢迎。譬如豪强之事,当强调依法惩治,不畏强御,同时顾及稳定;贪墨之事,当主张查证确凿,依律举劾,而非贸然攻讦;至于招揽……哼。”
他冷笑一声:“自然是大义凛然,誓死不从,但言辞可委婉,着重表达对天王恩深义重的感念,以及对秦国前景之信心。”
吕绍如获至宝,胖脸上重现光彩,搓着手道:
“有理!大有道理!子卿、元高、景亮,多亏你们指点!我这就去准备,这就去!”
说着,便要转身去翻找自己那个紫檀木包银角的大书箧,那急不可耐的样子,与方才的仓皇判若两人。
杨定此时已将木剑挂好,看着吕绍那忙乱的样子,不由得哈哈大笑:
“吕二啊吕二,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?如今临时抱佛脚,只怕佛脚也被你蹭掉层皮!”
吕绍一边在书箧里胡乱翻找,一边头也不回地嚷道:
“杨子臣你莫要笑我!你也比我强不到哪去!还不赶紧随我临时抱佛脚!”
杨定不为所动,嬉笑依旧:
“我是驸马都尉,还承继了叔父的博平县侯的爵位,考试结果如何,于我都无所谓了!”
吕绍一时语塞,转过头狠狠瞪了杨定一眼,继续翻找书本去,不再搭理这厮。
王曜与徐嵩看着二人斗嘴的场景,再次相视苦笑。
徐嵩低声道:“但愿永业此次能顺利过关。”
王曜轻轻点头,目光却不由得再次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结业在即,天王亲试,如同一道门槛,横亘在所有老生面前。
跨过去,便是新的天地,新的责任,或许还有更多的纷扰与挑战。
而自己那刚刚揭晓的身世,更如一片无形的阴云,笼罩在前路之上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凉的玉佩,指尖传来的触感,让他心中那片纷繁,更添了几分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