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问一出,满座皆惊!
这已非单纯的经义史论探讨,而是直刺当下最敏感、最核心的军政大局!
且言语之中,暗藏机锋,隐隐有质疑习凿齿乃至江东士人未能预见秦军南下、襄阳陷落之意。
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,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上的苻坚。
苻坚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,然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隐含的凝重,抚须的手指微微停顿。
习凿齿闻言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失笑,他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从容转头,面向苻坚,拱手道:
“尹生此问,关乎天命时运,非山野鄙陋之人所能妄测。未来天下形势之走向,恐怕……唯有天王陛下,方能洞烛机先,乾坤独断。凿齿乃陛下降臣,得沐天恩,已属侥幸,岂敢妄言兴替?”
他巧妙地将问题抛回给苻坚,既回避了直接评论时政的尴尬,亦不失礼数。
然而,尹纬此问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却未因习凿齿的回避而平息。
一直沉默端坐、面色沉静的朱序,此刻猛然睁开双眼,眸中精光一闪,竟不等苻坚或他人反应,霍然起身!
他身着秦国赏赐的深绯色官袍,腰束银带,然而身形挺拔如枪,眉宇间那股属于沙场宿将的凛冽之气,与他此刻的文官装扮形成奇特对比。
他先是对苻坚草草一揖,随即目光如电,扫过全场,声音洪亮,带着不加掩饰的激愤:
“陛下!既然今日乃探讨天下之治道,在座皆可畅所欲言,那臣朱序,便斗胆直言!”
馆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!
众人皆知朱序乃新降之将,其母韩夫人因不愿事秦而郁郁而终,其自身亦曾试图逃亡,虽被苻坚赦免并授以高官,然其心志如何,人所共知。
此刻他突然发难,意欲何为?
只听朱序朗声道:“陛下若欲天下宾服,四海归心,当效仿古之圣王,偃武修文,布德施惠!轻徭薄赋,使民以时;尊崇礼乐,兴学重教。待大秦国力充盈,文化昌明,德誉远播,则江左士民,自然望风慕义,何须劳师动众,妄启兵戈?”
他话锋陡然一转,变得尖锐异常。
“若逆天而行,不恤民力,一味恃强用武,则虽侥幸凭借兵力强盛,一时得地如襄阳者,终究根基不稳,民心不附。淮南之败,六万将士埋骨他乡,岂非天道好还,昭昭示警?前车之鉴未远,陛下若不及早醒悟,只怕今日虽得襄阳,明日却还会有更多淮南之失!届时兵连祸结,生灵涂炭,恐非天下之福,亦非陛下仁德之心所愿见也!”
此言一出,真如石破天惊!
崇贤馆内刹那间鸦雀无声,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众人面面相觑,脸上皆是无以复加的震惊!
这朱序竟敢在太学这等场合,当着天王与众多宗室重臣、太学师生的面,直言不讳地抨击国策,将淮南惨败归咎于朝廷的穷兵黩武!
这已非一般的讽谏,简直是公然指责!
寒门学子队列中,胡空脸色煞白,嘴唇翕动,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低语:
“此人……此人竟敢……莫非……莫非又是一个周虓?”
他想起了昔日那位同样在崇贤馆上狂傲不羁、尖锐批判秦廷的东晋降臣周虓,心中骇然。
权翼、裴元略等重臣面色凝重,权翼眼中更是寒光闪烁。
王欢、卢壶等太学官员则忧形于色,目光焦急地望向苻坚。
杨定、吕绍等学子亦是屏息凝神,为朱序的大胆捏了一把汗。
尹纬已然坐下,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,虬髯遮掩下的嘴角,那丝冷峭的弧度愈发明显,他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,似乎早已预料到朱序会有此反应,更想看看苻坚如何应对这近乎挑衅的直言。
苻坚端坐御座之上,面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已然敛去,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云,一丝明显的不快自眼底闪过。
他虽素以宽宏大量着称,然身为帝王,被降臣在如此公开场合尖锐指责国策,尤其还是在新遭淮南大败、人心浮动之际,颜面上如何能挂得住?
太常韦逞见状,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站起身来。
他年约五旬,面容古板,身着紫色公服,头戴进贤冠,此刻因愤怒而须发皆张,指着朱序厉声呵斥:
“朱序!你放肆!陛下念你素有忠义之名,待你恩重如山,非但不究你昔日逃亡之罪,反而授你高官厚禄,期你洗心革面,尽忠报国!你不知感恩,竟敢在此大放厥词,污蔑国策,诅咒朝廷!你眼中还有没有君父?还有没有臣子之礼?!你既已食秦禄,即为秦臣,安敢如此狂悖无礼!”
韦逞声色俱厉,试图以君臣大义压服朱序。
朱序却毫无惧色,反而冷笑一声,迎视韦逞咄咄逼人的目光,声音反而平静下来,却更显讥诮:
“韦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