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光柔和,却洞悉分明,轻轻摇头:
“我生的儿子,岂会不知?你眉宇间锁着愁绪,非止一日。罢了,你既不愿多说,为娘也不迫你,只是需记得,凡事莫要过于劳心。”
她知儿子已成家立业,自有主张,过多追问反为不美。
王曜心下感激,恭声应道:
“孩儿谨记娘的教诲。”
饭后,王曜伺候母亲歇下,方才回到东厢卧房。
董璇儿正倚在榻上,就着床头一盏雁足铜灯的柔和光晕,翻看一本育婴的《汉书·艺文志》中记载的《妇人婴儿方》。
见丈夫进来,她放下书卷,在碧螺的搀扶下欲要起身。
“莫动。”
王曜快步上前,按住她的肩,自己在榻边坐下,温言道:
“今日感觉如何?这小郎君可还安分?”
说着,手掌已轻轻覆上她隆起的腹部。
董璇儿顺势倚回隐囊,笑道:
“午后踢腾得厉害,这会儿倒是消停了。夫君今日归来似比往常更晚些,可是府中事务棘手?”
她心思细腻,早已察觉王曜近日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,绝非公务繁冗那般简单。
王曜替她掖了掖被角,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,语气刻意放缓:
“诸事皆按部就班,并无棘手之处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言辞。
“只是什么?”
董璇儿执起他的手,美眸中流露出关切与探究。
“夫君,你我夫妻一体,有何难处,莫非还要瞒着妾身不成?可是……与阿伊莎妹妹有关?”
她声音渐低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“说起来,妾身这数月行动不便,都未曾去十里坡探望于她,也不知她与帕沙大叔近况如何?他们可还安好?”
闻得“阿伊莎”三字,王曜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。
他沉默片刻,方缓缓道:
“她……他们已经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董璇儿愕然,攥紧了王曜的手。
“去了何处?如今兵荒马乱的,他们又能去哪里?夫君,你可有派人去寻?”
王曜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定在灯焰上,仿佛那跃动的火苗能吸走他所有的心神:
“‘龟兹春’已换了招牌,人去楼空,她既选择不辞而别,便是心意已决,不欲再见。即便寻见,彼此相对,又能说些什么?徒增伤怀罢了。事已至此,是我负她在先……罢了,罢了。”
他语气平静,然其中蕴含的怅惘与决绝,却如冰层下的暗流,令董璇儿心尖一颤。
她怔怔地望着丈夫侧脸,见他神色虽无太大波澜,但那紧抿的唇角与眼底深藏的复杂情绪,无不昭示着内心的挣扎与最终的释然。
她心中先是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,既为那痴情胡女的命运担忧,亦有一丝身为妻子的微妙释然。
她深知丈夫性情重义,能如此放下,必是经过一番内心鏖战。
她轻轻依偎过去,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,低语道:
“夫君能拎得清,放得下,妾身……妾身便安心了。只盼阿伊莎妹妹吉人天相,无论身在何方,都能平安喜乐。”
王曜揽住妻子日渐圆润的肩头,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依赖与温暖,心中百感交集,千言万语,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烛火噼啪一声,爆开一朵灯花,映照着这对各怀心事的夫妻,在静谧的夜里相拥无言。
此后时日,王曜依旧每日往来于安仁里与抚军将军府之间。
他与毛秋晴共同推行《整训纲要》,虽遇阻力,然在毛兴背书与毛秋晴强力支持下,左卫、右卫两营风气渐有改观,营际协作亦见起色。
毛秋晴对王曜的态度,在日复一日的共事中,悄然变化。
平时虽仍是常着劲装,言语爽利,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候渐多,讨论军务时,也愈发愿意倾听他的见解。
五月二十日,午后闷热,天际积着浓云,似有雨意。
王曜与毛秋晴正在值房内核对新拟的巡防轮值表,忽闻府外长街之上,传来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迅若奔雷。
旋即,一声嘹亮而亢奋的呼喝,穿透府墙,清晰传来,响彻整条尚冠里:
“捷报!捷报!兖州刺史彭超、后将军俱难,攻拔盱眙!淮南大捷!”
呼声过处,府衙内外先是一静,旋即隐隐传来一阵欢呼骚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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