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黑的发髻上则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蝴蝶簪,并两朵新摘的淡紫色丁香。
碧螺跪坐在她脚边的软垫上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姐的神色。
见董璇儿眉宇间虽平静,但搭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,显见内心并非毫无波澜。
她忍不住低声劝道:
“小姐,您如今身子重,何必亲自来这一趟?那胡女那边,打发个下人送份礼,或是让王郎君自己去说清楚,也就是了。这舟车劳顿的,万一……”
“碧螺。”
董璇儿收回目光,打断她的话,声音平和却透着坚定。
“有些话,需得我亲自去说。有些面,也需得我亲自去见。躲,是躲不过去的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抚过斗篷上细腻的绣纹,仿佛在梳理自己的心绪。
“阿伊莎姑娘……是个通透人儿。正因如此,我才更不能轻慢了她。子卿重情,我若处置不当,反倒落了下乘,徒惹他怜惜,于我何益?”
碧螺似懂非懂,但见小姐主意已定,也不敢再多言,只小声嘀咕:
“可……可她终究是个胡女……”
“胡女又如何?”
董璇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察世情的了然与一丝隐晦的优越。
“正因她是胡女,有些界限,才更分明。她要的,或许我给不了,但我能给的,却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。”
她不再多言,闭目养神,任由马车轻微的颠簸摇晃着身体,心中却在反复推敲着稍后相见时,每一句该说的话,每一个该有的表情。
马车刚驶出闾门,忽听得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:
“姐!姐姐!等等我!”
碧螺探出头去,只见小公子董峯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,一手还抓着一只才从市上买来的彩纸风车。
“峯少爷,您这是……”
碧螺忙唤车夫停车。
董峯三两步窜到车前,也不等放下踏脚凳,便利落地扒着车辕爬了上来,钻进车厢,挤到董璇儿身边坐下,圆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,嚷道:
“姐,你们是不是要去找姐夫?带我一起去嘛!我在家闷死了!”
董璇儿被他一口一个“姐夫”叫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,伸出纤指点了点他的额头:
“你这猴儿,整日里就知道胡闹!我们是去南郊办正事,不是去玩。”
“正事?什么正事比见姐夫还重要?”
董峯眨着大眼睛,一脸天真。
“我不管,我就要去!姐夫上次答应要带我去看他射箭呢!姐~好姐姐~你就带我去嘛!”
他扯着董璇儿的衣袖,扭糖儿似的撒娇。
董璇儿被他缠得无法,又见他满眼期盼,心下一软,想着带他去见识一下也无妨,便对碧螺点了点头:
“罢了,就带他去吧,吩咐车夫行慢些,稳当些。”
碧螺应了声,探头对车夫嘱咐了几句。
马车重新启动,辚辚向前。
车内,董峯得了准许,顿时喜笑颜开,摆弄着手里的风车,让它迎着车窗透进的风呼呼转动,又好奇地打量着姐姐:
“姐,你今日这衣裳真好看,就是……好像比以前宽大了不少?”他虽年纪小,却也觉出些异样。
董璇儿面色微赧,含糊道:
“春日里风大,穿宽松些舒坦。”
碧螺忙在一旁岔开话题,笑着对董峯道:
“我的小少爷,您这风车可真漂亮,在哪家铺子买的?赶明儿也给小姐买一个,挂在院子里瞧着也欢喜。”
董峯立刻被引开了注意力,得意洋洋地讲述起自己如何在一堆风车里挑中了这个最鲜亮的,又如何跟那货郎讨价还价,童言稚语,逗得董璇儿和碧螺不时掩口轻笑。
车厢内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。
董璇儿倚着柔软的靠垫,目光投向窗外。
马车已驶出长安城安门,行走在通往郊外的官道上。
道旁杨柳依依,新绿如烟,田野里麦苗青青,一派生机盎然。
偶有踏青的士女车马擦身而过,留下阵阵香风笑语。
然而,董璇儿的心绪却并非如这春光般明媚。
她此行前往“龟兹春”,表面是闲来走走,实则存了一探虚实、笼络、乃至宣示主权的心思。
王曜对阿伊莎的态度,始终是她心头一根细微的刺。母亲昨夜的话虽不中听,却也不无道理。
有些界限,需得尽早划清。
她轻轻抚上小腹,那里孕育着她与王曜未来的依凭,也是她此刻最大的底气。
她必须让那胡女明白,无论过往如何,从今往后,王曜身边正妻的位置,已非她人可觊觎。
碧螺见小姐望着窗外出神,眉宇间似有淡愁,知她心事,便悄声宽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