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课程结束,众人散去整理书案时,她踌躇片刻,终是鼓足勇气,走到正与胡空低声讨论的王曜面前,双手捧上一物,声音细若蚊蚋,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颤:
“王先生……此物赠与您。”
王曜低头看去,见她掌心托着一枚青布缝制的书签,形制简朴,边缘以同色丝线细细锁边,正面以稍浅的丝线绣着一株临风摇曳的兰草,虽针脚稍显稚嫩,却透着一股清新雅致,显然是费了心思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王曜微讶。
阿蛮不敢抬头,声线微颤:
“先生教我们读书认字,已近一年……此物是阿蛮亲手所做,聊表……谢意,愿先生……学问精进。”
她说完,将书签塞入王曜手中,不待他回应,便转身飞快地跑开了,裙裾拂过地面,带起一阵轻微的香风。
胡空在一旁看着,笑了笑,低声道:
“子卿,阿蛮这丫头,怕是……”
王曜捏着那枚尚带女子体温与淡香的书签,心中了然。
他并非木石,阿蛮那含羞带怯的眼神,以及这精心准备的礼物背后所藏的情愫,他如何不懂?
只是……他心中轻叹,将书签小心收入袖中,对胡空道:
“不过是学生感念师恩,文礼莫要取笑。”
此事却未逃过柳筠儿的眼睛。
她一直静立廊下,将方才情景尽收眼底。待王曜与胡空告辞离去后,她唤住正独自对着窗外出神、嘴角含着一丝甜意的阿蛮。
“阿蛮,”
柳筠儿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。
“方才赠书签与王先生了?”
阿蛮闻声一惊,转身见是柳筠儿,脸上红晕未褪,点了点头,小声道:
“是……行首,我只是想谢谢王先生……”
柳筠儿走近,拉起她的手,看着她清澈却已情窦初开的眼眸,柔声道:
“我知你是好意,王先生人品高洁,学问渊博,待你等亦是真心教导,你等敬他慕他,亦是常情。”
她话锋微转,语气渐沉:
“然,你需谨记,王先生非是池中之物,其志在经国济世,前程远大。且他身边……已有红袖添香,你我身在此间,更当自知。存一分敬慕之心即可,切莫生了不该有的妄念,否则,徒惹烦忧,最终伤及的,还是自己。”
她话语恳切,带着过来人的肺腑之言。
阿蛮听着,初时脸上的羞红渐渐褪去,转为一丝苍白,她咬了咬唇,眼中泛起些许泪光,终是低下头,轻声道:
“柳行首,我……我明白了,阿蛮不敢有非分之想,多谢行首提醒。”
柳筠儿拍了拍她的手背,无声轻叹。
她久历风尘,看惯情爱纠葛,深知身份云泥之别下的情愫,多是镜花水月。
她自身与吕绍,尚前途未卜,又岂愿见阿蛮这单纯丫头陷入无望的痴念之中。
离开云韶阁,王曜心中记挂阿伊莎父女,便信步向东,往十里坡的“龟兹春”酒肆行去。
酒肆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,只是门庭似乎更显整洁,檐下挂着一串新制的、以彩石和铜片缀成的风铃,随风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,为这朴拙的胡肆添了几分灵动。
推开柴扉,正在柜台后擦拭酒具的帕沙抬头见是他,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,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了上来,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王曜的臂膀:
“子卿!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!快进来,外面风大!”
言语间满是熟稔与亲切,俨然已将他视作自家子侄。
“大叔,近来可好?生意如何?”
王曜含笑拱手,目光扫过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店堂。
“好好,托你的福,去岁下半年生意渐好,今年开春后往来客商更是多了不少,阿伊莎还和我商量,看要不要再盘下临街一个店面,再招一个伙计呢!”
帕沙笑道,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内间瞟去,带着几分了然的促狭。
“阿伊莎在后面整理酒窖,念叨你好几回了,我这就去唤她。”
说着,不由分说地将王曜按在一张干净的胡床上,又忙着去灶间张罗酒食。
不多时,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,阿伊莎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般飞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身新裁的藕荷色夹袄长裙,领口和袖口缀着同色的细密绣花,鬓边簪着一朵刚从野外采来的、带着露水的淡紫色野花,明媚鲜妍,见到王曜,眼眸瞬间亮了起来,如同落入了星辰,嘴角扬起灿烂的弧度:
“子卿!你总算想起我们啦!我还以为你被太学的经卷埋住了,或是被长安城里的繁华迷了眼呢!”
话语如同欢快的溪流,叮咚作响,瞬间驱散了王曜心头的几分阴霾。
她毫不避嫌地挨着王曜坐下,一股混合着蒲桃酒香与少女体息的淡淡馨香萦绕过来。
她絮絮叨叨地说起近来琐事,语速快而清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