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曜自幼生长于秦岭山乡,走惯山路,此刻倒显得从容,他不时留意脚下,提醒身后诸人注意冰滑之处。
董璇儿紧跟在他身侧不远处,她步履轻捷,显是有些功底在身。
她见王曜目光扫来,便嫣然一笑,低声道:
“子卿倒是走得好山路。”
王曜微微颔首,并未多言,转身继续前行。
董璇儿也不纠缠,只默默跟着,目光却始终不离他背影。
苻朗走在队伍最前,与那樵夫向导并肩,时而驻足眺望山势,时而与向导低声交谈。
他虽养尊处优,然平日登山涉水,体力竟是不弱,且对山中路径似乎颇为熟悉。
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脊,他停下脚步,指着东南方向一座云雾缭绕、积雪皑皑的雄伟山峰道:
“诸位请看,那便是太乙峰。王先生的庐舍,据我判断,十有八九便在那太乙峪深处结庐。彼处山深林密,人迹罕至,又有清泉幽谷,正是隐逸之士理想栖居之所。”
众人顺他所指望去,但见群峰连绵,如波叠浪涌,太乙峰巍然耸立其中,山腰以上尽没于流云之中,唯见雪线以下苍松翠柏点缀,气势磅礴,令人望之而生敬畏。
歇息片刻,队伍继续前行。
山路愈发陡峭崎岖,许多路段需手足并用,攀援而上。
积雪之下,暗冰处处,稍有不慎便会滑倒。护卫们前后照应,小心翼翼。
吕绍几乎是让两名健仆连拖带拽,才勉强跟上,早已没了观赏景致的闲情,只顾得上大口喘气。
柳筠儿虽由侍女搀扶,亦是香汗淋漓,鬓发散乱。苻笙更是累得说不出话,只由杨定半扶半抱着前行。
杨定虽武人体魄,然照顾妻子,亦不免分心。
王曜见徐嵩脸色发白,伸手欲扶,徐嵩却摆摆手,勉力道:
“无妨,尚能支撑。”
尹纬在一旁淡淡道:
“心静则气匀,元高且放缓呼吸,莫要急躁。”
徐嵩依言尝试,果然稍觉舒缓。
董璇儿趁众人不备,快走几步,凑到王曜身边,递过一个精巧的铜制小手炉,低语道:
“看你手都冻红了,拿着暖暖。”
她指尖冰凉,触到王曜手背。
王曜一怔,下意识想缩回,却见她眼神执拗,只得接过,入手一片温烫,低声道:
“多谢。”
董璇儿抿嘴一笑,不再多言,退回原处。
又行一程,绕过一道山梁,前方山谷中忽见几处极其简陋的茅棚竹庐,零星散布在向阳坡地上。
有些庐前开辟了小片田地,虽在冬季,亦能看出垄亩痕迹,想必是种植菜蔬药草之所。
偶见一二穿着粗葛布袍、形容清癯之人,于庐前扫雪或负薪而行,见他们这一行衣着光鲜、仆从甚众的队伍,只投来淡漠一瞥,便各做各事,并无好奇之色。
苻朗道:“此间便是些慕道隐修之士结庐之地。终南自古多隐逸,此类聚落,山中不下十余处。”
他指向一处地势较高、视野开阔的茅庐。
“那处所居,乃是一位精研《易》理的老者,我前次来时曾与他清谈半日,获益良多。”
正说着,那茅庐柴扉“吱呀”一声开启,一位须发皆白、手持藤杖的老者踱步而出,立于檐下,目光澄澈,望向他们。
苻朗上前几步,拱手为礼:
“南山公别来无恙?”
那被称作南山公的老者微微颔首,声音苍老却清越:
“乐安男去而复返,仍是红尘心热,欲寻王子年耶?”
他目光掠过苻朗,在王曜、尹纬等人面上一扫,尤其在王曜那沉静而隐含忧思的脸上略作停留。
苻朗笑道:
“公乃明眼人,不知子年兄近日确切断踪?”
南山公抚须摇头:
“子年性如野鹤,居无定所。老朽去年于太乙宫处偶遇,听他言及或将于太乙峪西侧一处背风临涧的崖壁下结新庐,然亦未必定居。山深林密,寻之非易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王曜。
“这位小友,眉宇间有山河之气,然心事重重,可是欲向山中求解脱?”
王曜未料老者会突然问及自己,肃然拱手:
“晚辈王曜,见过南山公。入山非为求解脱,乃为访贤,亦欲借此山川清气,涤荡胸中尘浊。”
南山公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
“好一个‘涤荡胸中尘浊’。然则心若不定,纵处琼瑶仙境,亦如困守樊笼。小友当知,隐者之乐,在心不在境。”
言罢,不再多言,对苻朗微一颔首,便转身回了茅庐。
这番对话虽短,却令王曜心中震动。
这南山公言语平淡,却似直指他内心矛盾。
他志在济世,然太学纷扰、情缘纠葛、朝局暗涌,无不令他感到束缚,此番入山,潜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