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帕沙与王曜进来,她抬起眼帘,眸光清亮,并无多少醉态,只唇角含着一缕温柔浅笑,低声道:
“阿伊莎妹妹想是乏了,方才说着话便睡着了。我看外面风雪正急,暮色已深,此时返归南郊,路途颠簸寒冷,不若就在这萨宝胡肆开三间上房,将就歇息一晚,明日雪住再行,可好?”
她语气体贴,目光却扫向王曜,带着征询,亦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帕沙闻言,连忙躬身,语气恭敬却坚定:
“多谢董小姐美意!只是……小老儿家中虽陋,终究是自家巢穴,惦记着门户火烛。况且暮鼓方才初响,城门尚未关闭,此刻赶回,犹来得及。不敢再劳烦小姐破费,更不敢在外滞留,以免横生枝节。”
他久历世情,深知与官家小姐牵扯过深并非幸事,更不愿欠下这般人情,态度甚是坚决。
王曜亦上前一步,看着熟睡的阿伊莎,心中怜意大盛,对董璇儿道:
“董小姐费心,然大叔所言在理,南郊路远,雪夜难行,需得趁早动身,曜亦当护送一程。”
说着,便欲弯腰去背阿伊莎。
董璇儿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失望,但面上笑容未减,只是轻轻将阿伊莎扶起,口中仍道:
“既如此,璇儿也不便强留,只是子卿你……”
她目光盈盈望着王曜。
“你饮了不少酒,又要顶风冒雪送他们回去,自己再返太学,只怕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王曜打断她,已小心地将阿伊莎背起。
少女温软的身躯伏在背上,带着葡萄酿的甜香与体温,令他心中那份守护之意愈发坚定。他朝董璇儿微一颔首:
“有劳董小姐款待,曜感激不尽,就此别过。”
帕沙也连连道谢,语气匆忙。
董璇儿不再多言,只起身相送,送至阁门口,对碧螺使了个眼色。
三人出了“疏勒”阁,沿着楼梯而下。
萨宝胡肆的大厅依旧喧闹,歌舞未歇,与方才雅阁内的静谧恍如隔世。
至门口,寒风裹着雪片劈面打来,王曜将背上的阿伊莎往上托了托,用自己的披风将她裹得更紧些。帕沙已急切地招呼门口侍者帮忙唤车。
不多时,一辆半旧的青篷毡车碌碌驶来,停驻门前。
车夫跳下车辕,帮忙掀开车帘。
帕沙先行钻入,在车内坐定,王曜则小心翼翼,将阿伊莎缓缓送入车内。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。
碧螺气喘吁吁地奔至近前,脸上满是惊惶之色,也顾不得行礼,一把拉住王曜未及收回的衣袖,声音带着哭腔:
“王郎君!王郎君留步!不好了!我家小姐……小姐她……”
王曜心头一紧,停下动作,回头问道:
“碧螺姑娘,何事惊慌?董小姐她怎么了?”
碧螺急得跺脚,语无伦次:
“小姐……小姐方才送你们下来,回到阁里,许是酒劲上涌,或是受了寒气,突然……突然呕吐起来,脸色煞白,浑身发冷,歪在榻上动弹不得!奴婢一个人……一个人实在害怕,不知如何是好!求王郎君发发慈悲,回去看看小姐吧!帮忙……帮忙送小姐回府,或是……或是请个郎中也好!奴婢……奴婢实在没经历过这个……”
她说着,眼中已噙满泪水,神情不似作伪。
王曜闻言,顿时陷入两难。
眼看城门将闭,帕沙父女归家刻不容缓。
可董璇儿若真个突发急症,将她独自丢在这胡肆之中,于情于理,皆说不过去。
他虽恼她心机深沉,却也无法坐视她可能病重而置之不理。
那呕吐发冷的症状,听来确像是酒后受寒,颇为凶险。
他略一犹豫,看了看车内已安置好的阿伊莎,又望了望风雪弥漫的街道,再想到碧螺一个丫鬟的惶恐无助,终是咬了咬牙,对车内焦急的帕沙道:
“大叔,董小姐突发急症,情况不明,我……我需得回去看看。你们不能再耽搁,速速驱车回南郊,务必在闭城前出城!”
帕沙在车内听得明白,亦是面露忧色,连声道:
“那你快去吧!董小姐的身子要紧!我们这就走,这就走!”
他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:
“子卿,你自己也当心!若……若城门关了,你便寻个客栈落脚,莫要冒险!”
王曜点头,将车帘放下,对车夫喝道:
“快走!直奔南郊‘龟兹春’酒肆,务必赶在暮鼓二通前出安门!”言罢,重重一拍车辕。
车夫扬鞭叱咤,牛车缓缓启动,碌碌驶入风雪之中,很快便模糊了轮廓。
王曜目送牛车消失,心头一块石头稍落,旋即又被对董璇儿的担忧提起。
他转身对仍在抹泪的碧螺道:
“快带路!”
二人急匆匆返回萨宝胡肆,顾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