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至东门,远远便望见那娇俏的红色身影,正孤零零地立在朱漆大门之外的风雪中。
她穿着一身厚实的石榴红棉裙,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杏色斗篷,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绒毛,衬得她小脸愈发白皙,鼻尖冻得微微发红,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裹。
守门的甲士按刀而立,面无表情,如同两尊铁铸的门神,将门内肃穆的学府与门外鲜活的人间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“阿伊莎!”
王曜唤了一声,加快脚步穿过门洞。
阿伊莎闻声抬头,见到王曜,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,脸上的些许委屈与寒意顿时被欣喜取代,她快步迎上几步:
“子卿!”
王曜走到近前,见她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,心中怜意大盛,语气不由带了几分责备,更多的是关切:
“这般冷的天气,你怎么跑来了?若是冻坏了如何是好?”
说着,很自然地伸出手,想拂去她发间肩上的落雪,手至半空,念及身边不时进出的人流,忽觉不妥,又硬生生收了回来,只目光灼灼地望着她。
阿伊莎见他如此,心中一甜,将那蓝布包裹往前一递,声音清脆如冰凌相击:
“我看天骤然冷了,想起你往日衣衫单薄,便赶着做了件棉衣。用的是今秋新弹的棉花,里衬是软和的细葛,你试试看合不合身?若是不合,我拿回去再改。”
她语速略快,带着些许期盼,些许紧张。
王曜接过包裹,入手沉实温暖。
他解开系扣,抖开一看,是一件靛蓝色的直缀棉袍,针脚细密匀称,领口、袖口处还细心地滚了同色的边,虽无繁复纹饰,却显得朴素而扎实。
他心中感动万千,在这京师中,除了母亲,还有何人会为他亲手缝制寒衣?
他看着阿伊莎那双被冻得有些发红、甚至依稀可见些许针痕的手指,喉头似被什么堵住,半晌,才低声道:
“多谢你……费心了,很合身,定然暖和。”
他并未当场试穿,只是将棉袍仔细叠好,重新包起,动作轻柔。
阿伊莎见他珍而重之,心中欢喜无限,笑靥如花:
“合身就好!那你快回去吧,外头风大,莫要着了凉。我也该回去了,阿达一人在店里忙活。”
说着,便要转身。
“等等。”
王曜叫住她,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披风,不由分说地披在阿伊莎肩上。
“路上冷,你穿着这个回去。”
那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阿伊莎一怔,想要推拒,却见王曜目光坚定,只得拢了拢披风,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书墨气息包裹住她,脸颊更红了些,低低道:
“那……我走了。”
说罢,深深看了王曜一眼,转身步入细雪纷飞的街巷,那抹红色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格外醒目。
王曜伫立门前,望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街角,方才抱着那件饱含情意的棉袍,转身回返。
他刚离开,东门内侧的影壁后,便探出两个脑袋,正是吕绍与杨定。
吕绍搓着手,啧啧有声:
“瞧瞧,瞧瞧!‘很合身,定然暖和’……啧啧,子卿这小子,平日里道貌岸然,没想到还有这般温柔体贴的时候!连披风都解给人家了!”
杨定摸着下巴,虎目中满是戏谑:
“我看这阿伊莎姑娘对子卿是真心实意,这棉衣做得,比宫里的手艺也不差什么了!子卿好福气啊!”
“可不是嘛!”吕绍挤眉弄眼。
“我看他俩这事,八九不离十了!回头定要子卿请酒!”
两人躲在门后窃窃私语,自以为隐秘,却不知方才举动,早已落在守门甲士眼中,只是甲士训练有素,眼观鼻,鼻观心,只作未见罢了。
……
季考之日,终于在一片肃杀寒意中来临。
考试地点仍旧选在开阔的演武场。此时的演武场,景象与平日大不相同。
原本空旷的沙土地上,整齐地搭起了一排排临时的单人考棚,以木为架,覆以青布,仅容一人一案,彼此隔绝,以防窥视。
考棚四面透风,虽在背风处,然初冬的寒气依旧无孔不入。
每间考棚内仅设一席、一案、一砚、一笔、数张素纸,并一小盆将熄未熄的炭火,勉强提供些许暖意。
天色未明,众学子已按序入场,找到自己的考棚,静候考试开始。
呵气成霜,不少人搓手跺脚,以驱寒意。
王曜步入指定考棚,将笔砚摆好,又将那件靛蓝色新棉袍仔细穿上,果然合身无比,暖意顿生,心中对阿伊莎更是感激。
辰时正,鼓声三响。
祭酒王欢、司业卢壶及数位博士身着礼服,缓步而至,神情肃然。
随后,有学官捧一卷黄绫覆盖的卷轴,立于场中高台,朗声宣布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