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下身,不顾污秽,仔细检视墙根处的灰烬堆积层。
但见此处灰烬颜色深黑,质地细腻板结,与周边区域迥异。
他以短匕小心挖掘,发现靠近墙根底部,炭化之物粘连紧密,形成坚硬的块状,深度果然远甚他处。
“道厚兄,请看此处。”
王曜招呼慕容农近前,指着墙根底部那些坚硬的、颜色尤深的炭块。
“谷物燃烧,灰烬松散,纵使堆积,亦难形成如此坚硬板结之块。此物……触手质感异常,且嗅之有一股极淡、却不同于焦糊谷物的异味。”
他再次俯身,于更深层的灰烬中仔细拨寻,忽而动作一滞,用匕尖小心翼翼地剔出一小片未曾完全燃尽的、颜色暗沉、质地坚硬的碎块,其上似乎还沾染着某种黏稠的残留物。
慕容农凝神看去,只见那碎块非木非石,颜色暗沉,边缘参差,显然非仓中应有之物。
他接过王曜递来的碎块,凑近细闻,果然有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刺鼻的异样气味,绝非粮食焚烧所能产生。
他目光一凛,看向王曜:
“此物……似是某种助燃之物未尽燃所致?”
王曜颔首,目光锐利:
“若曜所料不差,此乃浸染了松油或其他易燃油膏的木块残骸。其所以未能尽燃,或因藏于粮堆底部,空气不畅,或因火势被迅速扑灭,未及彻底焚烧。”
他站起身,环指南墙根下这片区域。
“正因有此等助燃之物置于此地,火起之时,方能于此背风死角,爆发出远超常理的猛烈火势,造成深度炭化之象,此绝非‘天灾’、‘自燃’可解释!”
慕容农闻言,心中豁然开朗,如拨云见日。
他再无疑虑,沉声道:
“子卿明鉴!如此看来,那仓吏周茂,定然脱不了干系!其所谓‘风势突变’之说,纯属欺瞒!乃是刻意选择此背风死角放置助燃之物,伪造火从内部自燃、且因‘风向突变’导致南墙焚烧最烈的假象,欲以此混淆视听,掩盖其不可告人之目的!”
王曜点头,补充道:
“不仅如此,兄台可曾留意,大门附近粮囤,记载中虽表层碳化,内里却多有保全。此正说明,火头并非自大门方向蔓延而来,否则首当其冲者,焉能保全若此?真正起火之源,恐怕正是这南墙根下!凶手刻意选择逆风之处纵火,正是利用常人‘火借风势’之固有思维,制造反常识的现场,以期瞒天过海,此人心思,可谓狡诈。”
案情至此,已是柳暗花明。
慕容农精神大振,当即对那两名贼曹属吏下令,命他们仔细清理南墙根下灰烬,务必再寻获更多此类助燃物残骸,并详细记录位置、形貌。
他本人则与王曜又仔细勘查了其他区域,尤其注意是否有货物搬运、藏匿的痕迹,以及核对粮囤原本的分布与账目记载是否相符。
经过半个多时辰的细致勘查,更多线索被发掘出来。
贼曹属吏又寻得数片类似的浸油木块残骸,甚至在一处较为隐蔽的墙角裂缝中,发现了一小截未曾完全烧尽的、带有明显松油气味的麻绳头。
而王曜在巡视仓廪后方时,亦发现靠近里墙的一处侧门有近期频繁开启的新鲜摩擦痕迹,与主大门锈迹斑斑的状况截然不同,疑为暗中转运粮食之通道。
日头已渐西斜,火场废墟中光影斑驳。
慕容农与王曜立于残垣之间,周身不免沾染了灰烬,然二人目光清明,心中已然雪亮。
“各项物证已渐清晰。”
慕容农望着手中包裹好的物证,语气沉毅。
“周茂监守自盗,亏空仓粮,为掩盖罪行,特选此逆风死角,以浸油木块等物纵火,制造天灾假象。其利用常人思维盲区,手段不可谓不狡黠。然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终是留下了破绽。待我回转衙署,便即刻签发文书,缉拿周茂归案!详查其经手账目及近期行踪,必能查个水落石出!”
他言罢,转向王曜,深深一揖,由衷赞道:
“今日若非子卿慧眼如炬,洞察幽微,此案几成不了了之矣!农在此谢过!子卿真乃农之良师益友也!”
王曜连忙还礼,谦道:
“道厚兄言重了,曜不过略尽绵力,仗着些许细致罢了。兄台身处纷纭,能持正不阿,坚持复核,方是此案得见天日之关键。”
慕容农执意要留王曜用晚膳,以表谢意。
王曜却望了望天色,摇头婉拒:
“道厚盛情,曜心领了,只是外出已久,明日太学尚有课业需温习,且昨日……昨日耽搁,亦需回去整理一番,还是改日再叨扰吧。”
他提及昨日,面上微露赧然。
慕容农知他心意,亦不强求,笑道:
“既然如此,我便不留你了,此案后续,待那周茂到案,审讯明白,定当详告。”
二人并肩走出火场,慕容农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