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农引王曜至方才议事的正堂案前,将那份长安县衙呈报的卷宗并自己摘录的疑点笔记推至王曜面前,沉声道:
“便是这光福里仓廪失火案,长安县衙认定乃天灾所致,急于结案。然我观其卷宗,火场痕迹多悖常理,证言亦有含糊之处,实难令人心服。适才正与那苻县令为此争执,彼以军国大事、维稳为首务,斥农纠缠细枝末节,几欲强行定谳。”
言罢,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与愤懑。
王曜静心凝神,取过卷宗,就着窗外透入的秋阳,仔细翻阅起来。
他目光沉静,逐字逐句,不放过任何细节。
慕容农在一旁静候,只见王曜时而凝眉思索,时而以指轻叩案上某处记录,神情专注,恍若置身物外。
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王曜缓缓合上卷宗,抬首望向慕容农,眼中已有清辉闪动。
“道厚兄所虑极是。”
王曜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此案疑点甚多,确非‘天灾’二字可轻率掩盖,兄台请看!”
他指尖点向卷宗中关于火场勘验的部分。
“记载言,火势最烈、焚毁最深处,非在当风口之大门口粮囤,反在背靠南墙之上风位,焦炭化深达三尺有余,此为一大悖理之处。凡火借风势,必是迎风处先燃且烈,焉有风助火势反烧背风死角之理?此犹如江河之水,不向下流,反溯高原,实乃违背物性之常。”
他稍顿,又指向役夫证言及那关于“异样气味”的零星记录。
“再有,役夫隐约提及南墙根底有火光窜起,非自上而下。加之清理灰烬时嗅得非谷物燃烧之异样气味,虽未得实证,然此等细微之处,往往正是关键所在。长安县勘验之吏,或囿于常情,或急于定案,对此等明显矛盾视而不见,轻信仓吏周茂‘风势突变’之说,实难令人信服。”
慕容农听得连连颔首,王曜所言,正是他心中所疑,且剖析得更为透彻明晰。
他接口道:“子卿所见,与农一般无二,然苻登强势,以大局相压,更言那周茂有左将军窦冲为背景,暗示不宜深究。农虽不惧权贵,然身处此位,若无一击即中之确凿证据,恐难撼动其定论,反打草惊蛇。”
王曜沉吟片刻,目光决然:
“卷宗所载,终是纸上痕迹,欲窥真相,非亲临其境不可。道厚兄,可否允我随你同往那光福里火场一观?或许现场残迹之中,尚留有卷宗未能尽录之线索。”
慕容农见王曜态度恳切认真,并非泛泛安慰之辞,而是真心欲助己查明此案,心中顿感一股暖流涌过,两日来的压抑仿佛寻到了一个出口。
他当即慨然应允:
“如此甚好!有子卿同行,农求之不得!”
言罢,不再迟疑,起身整理衣冠,取过代表京兆尹五官掾身份的腰牌印信,又唤来两名精干贼曹属吏,吩咐备马。
一行人出了京兆尹衙署,慕容农与王曜并辔而行,两名属吏紧随其后。
穿行于长安街衢,秋日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,市井喧嚣不绝于耳,然二人心中皆系于案事,无暇旁顾。
慕容农于马上为王曜略述光福里方位及仓廪大致情形,王曜凝神静听,偶发一问,皆切中要害。
不多时,已至光福里。
但见此处位于城西南隅,里巷规制寻常,多为平民聚居。
失火之仓廪位于里巷东北角,临近里墙,此刻仍被长安县衙派出的差役守着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。
那仓廪原本的土木结构已大半坍毁,焦黑的梁柱如同巨兽枯骨,狰狞地指向天空,残垣断壁间满是灰烬与狼藉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焦糊与湿霉的怪异气味,诉说着数日前那场大火的惨烈。
慕容农亮明腰牌,守门差役见是京兆尹衙署的五官掾亲至,虽面露难色,却也不敢阻拦,只得放行。
众人踏入火场废墟,脚下尽是焦炭碎木与板结的灰烬,步履维艰。
王曜甫一进入,便摒除杂念,目光如炬,开始细致勘查。
他并不急于深入,而是先立于残存的大门框架处,环视整个火场格局。
但见仓廪坐北朝南,大门原为双开木制,已焚毁大半,仅余扭曲的焦黑框架。
其后方本是连片粮囤区域,如今已化为乌有,唯余一地狼藉。
慕容农紧随王曜身侧,见他神色专注,时而蹲下身,以手轻捻地上灰烬,置于鼻端细嗅;
时而以随身携带的短匕,轻轻拨开焦黑的杂物,审视其下痕迹;
时而又起身,目测残存墙垣的高度与位置,手指在空中虚划,似在推演火势走向。
那两名贼曹属吏亦是经验丰富之人,见这位太学生模样的郎君勘查手法如此老练精准,心下皆感讶异,不敢怠慢,依着慕容农的示意,在一旁协助清理、记录。
王曜行至卷宗所载焚毁最烈的南墙根下。
此处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