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绍虽插不上太多话,却也听得津津有味,不时为众人斟酒。
正当席间讨论渐深之际,一阵环佩叮咚与笑语声由远及近。
但见安邑公主苻笙与董璇儿连袂而来。
苻笙显然已从方才敬酒周旋的疲惫中稍得解脱,她一边走着,一边竟毫不在意地抬手将头上那顶沉甸甸的珠翚翟冠取下,随手递给身后紧随的侍女,又解开了腰间束缚的宽大礼服绶带,将其外罩的繁复玄色纁袡礼服也脱了下来,只着一身较为轻便的杏子黄绫绢中衣与绛纱长裙。
她径直走到杨定身旁,见席案边只有一个蒲团,竟毫不扭捏,便挨着杨定挤坐在那一个蒲团上,几乎是半靠在杨定身上。
随即伸手拿起杨定案上的夜光杯,将杯中残存的葡萄酿一仰脖尽数喝下,长长舒了一口气,拍着胸口道:
“可累死我了!那些命妇宗女,一个个说话拐弯抹角,听着都累!还是你们这里自在!”
她举止率性自然,全无公主架式。
尹纬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抚掌笑道:
“公主殿下真乃女中豪杰,洒脱不羁,胜似许多须眉!”他这赞誉倒是发自内心。
徐嵩与王曜亦微微颔首,觉得这位安邑公主虽娇纵,却别有真性情。
杨定先是愕然,随即看着苻笙因饮酒及走动而泛红的脸颊,以及那毫不做派的神态,心中那点因身份带来的隔阂仿佛消融了些许,不由伸出大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笑意连连:
“你这丫头,注意些仪态,也不怕人笑话。”
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纵容与……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。
苻笙白了他一眼,又指着在座之人一圈:
“都不是外人,我又何必端着!”
说着,自顾自又斟满一杯酒。
吕绍见董璇儿随苻笙同来,此刻正笑吟吟地立于席旁,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王曜身侧,也就是自己的座位上。
吕绍何等机灵,立刻醒悟,忙不迭地起身,嬉皮笑脸地对董璇儿道:
“董娘子快请坐!站着多累!”
又扭头对踞坐的尹纬叫道:
“尹胡子,收收你的贵脚,给老子腾点地方!”
尹纬嗤笑一声,慢悠悠地将伸出的腿收回些许。
吕绍便一屁股坐在尹纬旁边另一个蒲团上,虽稍显局促,却满脸堆笑。
董璇儿向吕绍道了个万福,声音柔婉:
“多谢吕郎君。”
眼波流转间,已自然而然地走到王曜身旁,也不管王曜瞬间僵直的身体和略显愕然的神色,迤然在他身边的那个空蒲团上坐了下来,裙裾拂过王曜的衣角。
王曜只觉一股混合着淡淡脂粉与名贵香料的气息袭来,刚才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拉住吕绍让他别走,却已迟了一步。
他耳根微热,只得向旁稍稍挪动,试图拉开一点距离,然席案大小有限,又能避到哪里去?
杨定、吕绍等人何曾见过平日沉静从容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王曜露出如此窘迫害羞的模样?
杨定首先忍不住,指着王曜哈哈大笑:
“子卿!你也有今天!瞧你这模样,倒像是被董小姐这娇客吓着了!”
吕绍更是挤眉弄眼,怪声怪气地附和:
“就是就是!子卿平日论经辩史、面对权贵都侃侃而谈,怎地董娘子一来,就跟换了个人似的?莫非……嘿嘿……”
他故意拉长语调,留白处引人遐思。
徐嵩性情温厚,见王曜尴尬,本想出言解围,却见董璇儿落落大方,笑语嫣然,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,只得无奈微笑。
杨盛年纪小,更是低头抿嘴偷笑。
尹纬则一副看好戏的神情,悠哉地品着酒。
董璇儿仿佛全然不觉王曜的窘境,也不理会杨定吕绍的打趣,自顾自执起案上另一把闲置的玉壶,为王曜面前空了的酒杯斟满葡萄酿,动作优雅自然。
随即,她抬起明媚的眸子,扫视席间众人,浅笑道:
“诸位郎君莫要取笑王郎君了,璇儿贸然叨扰,实是因久闻诸位大名,尤其是王郎君,不仅学识渊博,更兼胆识过人,令人钦佩。”
她语声清脆,如珠落玉盘,成功吸引了众人注意。
杨定好奇道:“哦?董小姐所言胆识,莫非是指子卿在华阴猎虎之事?这个他倒与我们说过一些,只道是侥幸成功,未曾细表。”
董璇儿嫣然一笑,眸光流转,似有星辰闪烁:
“驸马爷只知其一,未知其二呢。王郎君岂止是猎虎?便在不久之前,家父……哦,便是华阴县令董迈,遇上一桩棘手的命案,城西绸缎商赵贵离奇毙命于反锁的密室之中,现场仅留索债字条,线索全无。家父束手无策,连遣户曹相请,王郎君却以‘不谙刑名、农事繁忙’为由婉拒,当真是……颇有隐者之风呢。”
她言语间,将“家父”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