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度沉稳,步履从容,虽久镇边陲,然举手投足间仍带着文士的儒雅。
其身后,数位身着异域华服之人紧随而入。
为首者乃大宛使臣,手捧金盘,上覆锦缎,其下之物虽未显露,然观其形,必是那传说中的汗血宝马之具装或是象征物。
其后一人,年约三十许,高鼻深目,容颜与帕沙颇有几分相似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鸷与急切,正是龟兹王子白震。
再后两位,一位年约五旬,面容沧桑,是车师前部王弥寘;另一位四十几岁,神色精明,是鄯善王休密驮。
梁熙引诸人至御座前空地处,率先向空御座行大礼,然后起身,朗声奏道:
“臣凉州刺史梁熙,奉陛下之命,镇守姑臧,宣扬威德。今大宛国感慕天朝仁化,特进献汗血马十匹,以为陛下寿辰之贺!龟兹王弟白震、车师前部王弥寘、鄯善王休密驮,亦慕义来朝,共襄盛举!”
其声清越,回荡于苑中。
早有通译将梁熙之言转述。
大宛使臣上前,揭开金盘上锦缎,露出十副打造精美的马鞍辔头,以金银宝石装饰,璀璨夺目,象征着那十匹日行千里的汗血神骏。
使臣通过通译,表达了对大秦天王的敬意与祝贺。
白震紧接着上前,躬身道:
“下国流亡之人白震,叩见大秦天王陛下!今龟兹王白纯,昏聩无道,阻塞商路,虐待邻邦,致使西域不宁,丝路断绝。震恳请天王陛下,念及西域诸国生灵涂炭,发天兵,讨不臣,助震复位,则龟兹愿永为大秦藩属,岁岁朝贡,重开商路,畅通东西!”
言辞恳切,然其意图借秦力夺位之心,昭然若揭。
车师前部王弥寘与鄯善王休密驮亦相继陈情,所言大抵相似,皆控诉龟兹、焉耆阻断商路,损害诸国利益,恳请苻坚效仿西汉设置西域都护故事,出兵平定西域,保障丝路畅通。
西域诸人的请求,在苑中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文武百官、宗室勋贵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主张扬威域外者如朱肜等,面露赞同之色;而担忧国力者如权翼等,则眉头紧锁。
梁熙静立一旁,神色平静,显然早已料到此事。
他引入西域诸人,献马为贺是表,借机推动朝廷经略西域,亦是其作为凉州刺史的职责与抱负所在。
苻坚尚未驾临,但西域诸王使臣的请求,已然将一道难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场中气氛,因这突如其来的政治议题,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。
许多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太子、诸公以及几位重臣,观察着他们的反应。
王曜与身旁的徐嵩、尹纬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尹纬低声道:“果然来了,那白震为复私仇,二王为通商利,梁熙欲建边功,各有所图,只是这出兵一事……”他摇了摇头。
王曜凝望着御座方向,心中思绪翻涌。
他深知丝路畅通对于东西交往、文化交流乃至国家财税的重要性,亦知西域不稳则河西难安。
然则,正如他方才对苻朗所言,当前大秦的首要之务,在于消化已有成果,稳定内部,全力应对东南战局。
此时若在西域开启战端,势必分散兵力,耗费巨亿,于国于民,皆非幸事。
他在心中斟酌着言辞,思考着若有机会,该如何既维护国家长远利益,又体面地回应西域诸人的请求,同时不让天王陷入两难之境。
就在众人各怀心思,等待天王驾临时,司礼官高声宣布,宾射之礼即将开始,请参与骑射比赛的宗室子弟、勋贵武将至昆明池东侧靶场准备。
这一宣布,暂时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。
钜鹿公苻睿、平原公苻晖、广平公苻熙、河间公苻琳、驸马杨定、以及昨日方归的慕容农等一众年轻俊杰,纷纷起身,摩拳擦掌,走向靶场。
一场精彩的骑射角逐,即将在这数百年的皇家禁苑中上演。
而所有人的心中都清楚,今日上林苑内的风云,远不止于弓马之争。
秋阳高照,上林苑内万木霜天,昆明池水光潋滟。盛大的庆典刚刚拉开序幕,而决定未来西域乃至大秦国运的暗流,已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下悄然涌动。
忽闻净鞭三响,鼓乐声陡然转为庄严恢弘,仪仗卤簿自苑门深处缓缓而来,旌旗蔽日,伞盖云集。
司礼太监拖长了声音,那尖亢而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声,瞬间压过了苑中的所有喧嚣:
“天王陛下——驾到——!”
刹那间,整个上林苑鸦雀无声,所有文武百官、宗室勋贵、外国使臣,乃至侍立各处的侍卫宫人,尽皆躬身垂首,如同风过麦浪,齐刷刷拜伏下去。
王曜亦随众躬身,目光低垂,只能看见那猩红氍毹之上,一双玄色舄履沉稳迈过,龙行虎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,向着那至高无上的御座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