宾客们三五成群,或聚于廊下高谈阔论,或坐于席间推杯换盏。
放眼望去,紫袍玉带,云鬓花颜,皆是长安城中最顶层的权贵与名流。
王曜目光扫过,见到了许多熟悉或仅在传闻中听闻的人物。
太常韦逞与祭酒王欢、司业卢壶等太学官员聚在一处,正与尚书左仆射权翼低声交谈,神色凝重,疑似在谈论什么要紧之事;
卫军将军梁成、秘书监朱肜等戎马之人则声若洪钟,围着一幅不知何时展开的舆图,指指点点;
秘书侍郎赵整与几位文士模样的官员,则于水榭旁摇头晃脑,似在品评诗词。
更远处,他看到了抚军将军毛兴那魁梧的身影,正与数位军府同僚站在一株丹桂下说话,毛秋晴却并未随侍在侧,不知身在何处。
帕沙与阿伊莎何曾见过这等阵仗,只觉得眼花缭乱,手足无措,只能紧紧跟在王曜身后,生怕走散。
王曜寻了一处相对僻静,靠近一丛翠竹的席案,请帕沙与阿伊莎坐下,低声道:
“我们先在此歇息,婚礼大典应在正厅前的主院举行,届时再去观礼不迟。”
阿伊莎乖巧点头,一双明眸却忍不住好奇地四下打量。
她看见那些身着绮罗、珠光宝气的贵妇千金,言笑间姿态优雅,步履间环佩叮咚,不由自惭形秽地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这身虽已是最体面、却终究难掩异域风尘气息的衣裙。
正当王曜留意着场中诸人,心下思忖杨定此刻何在时,却未曾察觉,在不远处一簇盛放的秋菊旁,一道清冽中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,已悄然落在他与他身旁那抹赭红色的身影上。
董璇儿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。一身湖蓝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,外罩月白暗纹鲛绡披帛,梳着时下长安贵女中最流行的惊鸿髻,斜插一支点翠衔珠凤钗,并数朵小巧的珍珠鬓花,淡扫蛾眉,轻点朱唇,既不失少女的明媚,又平添了几分符合身份的端庄。
她正与几位相熟的官家小姐说笑,言辞伶俐,举止得体,俨然已挤进京师贵女圈中。
然而,当她眼波流转,无意间瞥见竹丛旁那袭青衫以及他身边那个姿容明媚、带着异域风情的胡女时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。
那日离别后,她曾专门派人打探过王曜在太学的求学生活,得悉南郊“龟兹春”酒肆的一对胡人父女,与王曜相交甚厚,而且据说那个叫阿伊莎的胡女,与王曜还有一层道不清说不明的关系,如今看来就是此女无疑。
见她竟也出现在这博平侯府的婚宴上,而且是与王曜同来,董璇儿心中顿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愠怒直冲上来。
她想起在桃峪村王曜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冷淡,又想起太学东门外,他撇下自己直追那毛秋晴去的情景,如今竟又公然携那不知来历的卑贱胡女出入这等高门宴会……
莫非在他眼中,自己还不如一个市井胡商之女?
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嫉妒心,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。
她死死攥紧了袖中的丝帕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然而,她终究是董璇儿,长袖善舞,善于隐忍。
她迅速垂下眼帘,借啜饮手中琉璃杯中的葡萄酿掩饰住眸中的寒意,再抬眼时,脸上已恢复了方才的巧笑嫣然,只是那笑意,未达眼底。
她并未上前与王曜搭话,甚至刻意将目光移开,仿佛从未看见他们,只是那眼角的余光,却如同最敏锐的探针,时不时便会扫过王曜与阿伊莎所在的方向,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王曜对此浑然未觉。他的注意力,被一阵略显夸张的笑语声吸引了过去。
只见数位衣着华贵、气度不凡的宗室子弟簇拥着一人走来。
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人,年约四十,面容清癯,肤色白皙,穿着一身极为宽大的云纹紫绶锦袍,袍袖飘飘,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落拓风姿。
他手持一柄白玉柄麈尾,意态闲适,步履从容,正与身旁一位年轻貌美的侍女低声笑语。
那侍女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金唾壶,亦步亦趋。
此人便是苻坚的堂侄,封爵乐安男的苻朗。
苻朗素有“美食家”之名,更以言行怪诞、风流超逸着称于长安。
此刻,他正侃侃而谈,声音清越,内容却并非军政要务,而是品评着今日宴席所用之酒,乃至少侯府厨下某道炙肉的火候,言辞精辟,引得周围宗室子弟阵阵附和与笑声。
行至一株桂树下,苻朗忽然微微蹙眉,以袖掩口,轻轻咳了一声。
侍立身旁的那名美貌侍女立刻会意,毫不犹豫地仰起俏脸,张开樱唇。
苻朗便将口中些许痰涎,径直吐入了侍女口中。
那侍女面色不变,含住之后,方才转身疾步走向远处,寻僻静处处理。
周围众人对此竟似司空见惯,无人露出异色。
王曜在太学中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