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桃峪村风物、李虎趣事的话头。
她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奉承或咄咄逼人,言辞分寸拿捏得极好,既不让王曜觉得被冒犯,又能悄然引他开口。
王曜本就心思沉重,有人愿意倾听,又是谈及熟悉的乡人与往事,便也渐渐放开。
从李虎幼时的憨傻说到猎虎时的勇悍,从七叔公的慈爱说到高蛮的沉稳,言语间充满真情实感。
董璇儿或凝神静听,适时点评一二句,皆能切中要害;或在他感慨时轻声附和,表示理解;偶有不同见解,也能引经据典,委婉反驳,引得王曜不得不认真解释一番。
这般交谈,竟让王曜觉着十分畅快,仿佛积压的心事找到了宣泄之口。
不知不觉间,王曜的话越来越多,不仅说乡间事,也谈及太学中的见闻,同窗间的趣事,甚至对经史的一些见解。
董璇儿或赞叹,或提问,或假装不解央他详解,一双妙目专注地望着他,引得王曜谈兴勃发,侃侃而谈,只觉得与此女交谈,思路开阔,反应机敏,颇有棋逢对手、酣畅淋漓之感。
这与和毛秋晴那种冷冽直接、或与阿伊莎那种天真烂漫的交谈感觉截然不同,是一种智力上的吸引与共鸣。
车厢内气氛愈发融洽,先前那点尴尬与隔阂,似乎在这深入的交谈中渐渐冰释。
王曜看着董璇儿时而蹙眉思索、时而嫣然一笑的模样,心中那点排斥感悄然褪去,反而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。
正当王曜谈到兴头上,欲再阐发一番关于《孟子》“民贵君轻”之论时,却忽然发现,对面坐着的董璇儿,不知何时已歪倒在碧螺的肩上,双目紧闭,呼吸均匀,竟是又睡着了!
嘴角还微微上扬,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,竟打起了轻微而规律的鼾声,虽不似昨夜那般响亮,却在这狭小车厢内清晰可闻。
王曜顿时语塞,张着嘴,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看着眼前景象,想起昨夜自已的辗转反侧,再看看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,当真是哭笑不得。
心中那股刚升起的好感,瞬间又被一种“对牛弹琴”的无奈感取代,还夹杂着一丝连自已都未曾察觉的、宠溺般的笑意。
碧螺见王曜愣住,连忙向他投去一个歉然的眼神,低声道:
“王郎君恕罪,小姐她……昨夜想必也是未曾睡安稳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却更坐实了昨夜鼾声的来源。
王曜摆了摆手,示意无妨。
他靠在车壁上,望着窗外飞速流转的景物,听着身旁那细细的鼾声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趟归途,因着身旁这个时而精明、时而娇憨、时而狡黠、时而坦率的女子,注定不会平静了。
前路漫漫,太学森严,朝堂诡谲,而这突然闯入他生活的董璇儿,又将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?
他轻轻叹了口气,闭上眼,任思绪随车轮颠簸,飘向那远方的长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