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间新法初显成效,幼苗长势似乎较往年更为茁壮,引得几位老成持重的农人也开始心动,私下向王曜请教。
王曜皆倾囊相授,并无藏私。他与村人同劳同息,肌肤晒得黝黑,手掌磨出薄茧,却觉心神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唯有夜深人静时,望向长安方向,思绪才会飘远,想起太学同窗,想起阿伊莎,更想起那枚归还的银钗和毛秋晴冷冽的身影,心中泛起淡淡涟漪,随即又被眼前田垄的翠色与书卷的墨香压下。
......
时光如水,悄然流逝,转眼已至六月初。
关中大地彻底被酷热笼罩,日头如同巨大的火盆高悬,炙烤着山川原野,连山风都带着灼人的气息。
正午时分,万物偃息,鸟雀藏于林荫,犬犬吐舌趴于檐下,唯有知了在枝头声嘶力竭地鸣叫,更添烦闷。
华阴县衙后院书斋,虽门窗大开,却因墙体厚实,勉强隔开外界热浪,室内依旧闷热难当。
冰盆里冰块早已化尽,只余一汪清水,起不到半分凉意。
县令董迈身着轻薄的夏布直裰,仍觉汗流浃背,但他此刻心头的焦躁,远胜于身体的燥热。
他正对着一卷摊开的案牍发愁,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案面,频率杂乱,显是心绪不宁。
案牍上墨迹犹新,记录的是一桩昨日傍晚方才发生的命案,现场位于城西榆林巷,死者乃城中颇有名气的绸缎商人赵贵。
案情看似简单,却疑点重重,令董迈颇感棘手。
据初步查证:赵贵年约四旬,家资颇丰,经营“锦绣轩”绸缎庄多年,为人虽市侩,却也非大奸大恶之徒。
昨日申时末,其妻龙氏从城外寺庙进香归来,发现赵贵倒卧于自家书房地上,气息全无。
书房内有明显打斗痕迹,桌椅倾倒,茶具碎裂,一只珍贵的前朝青瓷花瓶也摔得粉碎。
赵贵颈间有勒痕,面色青紫,初步勘验系窒息而亡。
然而,房门窗户皆从内闩好,并无强行闯入痕迹。家中仆役皆称午后赵贵吩咐无事不得打扰,直至龙氏归来,期间并未闻异响。
库房银钱并无短缺,赵贵随身佩戴的一块价值不菲的翡翠玉佩亦完好无损。
现场唯一可疑之处,在于书案之上,发现一张墨迹淋漓的纸条,上书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”八个字,笔迹潦草,似是用左手书写,难以辨认。
赵贵生前确有放贷之举,但债户繁多,一时难以排查。
是仇杀?是劫财未遂?还是另有隐情?现场封闭,似成“密室”,更让此案蒙上一层诡异色彩。
县衙仵作与贼曹掾勘查一日,毫无头绪,反而生出更多疑团。
消息不胫而走,已在城中引起些许议论,若不能迅速破案,只怕有损官府威信,更恐人心惶惶。
董迈正自烦恼,忽闻一阵轻盈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自廊下传来。
随即,一个身着浅碧色轻纱襦裙的少女端着红漆茶盘,袅袅婷婷步入书斋。
正是其女董璇儿。
她年方二十,生得杏眼桃腮,体态风流,云鬓梳得一丝不苟,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行走间摇曳生姿。
因天气炎热,她额角鼻翼亦渗出细密汗珠,却更衬得肌肤莹白,我见犹怜。
“爹爹,天气酷热,莫要过于劳神,先用盏冰镇梅汤解解暑气。”
董璇儿声音软糯,带着长安官话特有的腔调,甚是悦耳。
她将茶盘轻轻放在案几一角,取过一盏剔透的琉璃碗,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梅汤,碗壁凝结着冰凉的水珠。
董迈抬起眼皮,见是爱女,紧绷的脸色稍缓,叹了口气道:
“璇儿你来了,唉,非是爹爹愿意劳神,实是眼下有一桩棘手的案子,颇为烦心。”
他接过梅汤,呷了一口,冰凉酸甜的汤汁滑入喉中,暂缓了喉间燥意,却化不开眉间愁绪。
董璇儿绕到董迈身后,拿起一把团丝绣牡丹的纨扇,轻轻为父亲扇风,柔声道:
“女儿见爹爹自昨日便愁眉不展,可是为那城西赵掌柜的案子?”
她虽初来华阴,但心思灵透,府衙上下又岂能瞒过她的耳目,早已听闻此事。
董迈知这女儿自幼聪慧,远胜寻常闺阁女子,在长安时便常对时局人事有独到见解,有时连自己也自愧弗如。
此刻心烦意乱,见她问起,也不隐瞒,便将赵贵案发现场情形、密室状态、那张字条以及目前毫无头绪的困境,细细向女儿陈述了一遍。
董璇儿静静听着,手中纨扇节奏不变,一双妙目却流转不息,显是在飞速思索。
待董迈说完,她沉吟片刻,纤长睫毛微微颤动,忽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,似是想到了什么。
她停下扇子,俯身凑近董迈耳边,吐气如兰,低声道:
“爹爹,此案听起来确实蹊跷,现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