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静。
月光如水,洒满庭院,葡萄架的影子斑驳陆离。
陈氏打了盆热水,让王曜洗漱,看着儿子疲惫的面容和眼底的青影,她心疼道:
“这几日,真是辛苦我儿了。娘看着你在那些人面前说话办事,有条有理,有胆有识,心里……心里真是又高兴,又害怕。”
她声音微颤:
“那老虎……得多吓人啊,铁娃都伤成那样……你要是有个好歹,娘可怎么活……”
王曜握住母亲粗糙的手,温声道:
“娘,您看儿子这不是好好的?再说,有虎子、高叔他们在,不会有事的,让您担心了。”
陈氏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角,强笑道:
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如今赋税也免了,顺子也回来了,村里也能松快些日子了。你呀,这两个月就在家好好歇歇,别再操心那些大事了。”
王曜点头应着,心中却知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他服侍母亲睡下后,自己才回到楼上小屋。
躺在熟悉的硬板床上,周身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,然而思绪却纷乱如麻。
日间县衙前董迈那阴冷的眼神,村民狂喜的面容,七叔公意味深长的话语,李虎塞钱时的憨厚模样,交织在一起。
窗外月明如昼,山风过耳,仿佛又带回黑风峪那日的腥风与虎啸。
朦朦胧胧间,他仿佛又回到了太学崇贤馆,博士苏通正在讲授《礼记》,平原公苻晖倨傲地打断寒门学子的提问,言辞骄横。
他再次愤然起身驳斥,引经据典,苻晖理屈词穷,翟辽趁机发难……
场景忽又一变,竟是籍田礼上,天王苻坚亲手扶起躬身劳作的他,目光殷切,当众嘉许,又赐下银鱼袋……
那鱼袋在手中沉甸甸的,却忽然变得滚烫,低头一看,竟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焰,灼痛掌心!
他猛然松手,银鱼袋坠地,却并未熄灭,反而火势蔓延,瞬间引燃了整片籍田,金黄的麦穗在烈焰中化为灰烬,四周响起一片凄厉的哭嚎声……
他在火海中奔跑,寻找出路,却见毛秋晴一身银甲,骑着白马,手持长槊,从火光中冲出,面容冷峻,向他伸出手来,喝道:“上马!”
他刚要伸手,忽觉脚下一空,整个人向下坠落,下方是无底的深渊,唯有阿伊莎那日倒在血泊中苍白的脸,和帕沙大叔绝望的眼神,在黑暗中越来越近……
王曜猛地惊醒,坐起身来,额上冷汗涔涔,心跳如鼓。
窗外,月色依旧清冷,山风拂过树梢,沙沙作响。他深吸几口气,才渐渐平复下来。
梦境光怪陆离,却似有所指。
摸了摸枕畔,那枚真实的银鱼袋冰凉依旧。
他重新躺下,望着窗棂外疏朗的星空,心中一片澄澈,却又沉重无比。
这短暂的安宁,恐怕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间隙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