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争的硝烟味虽然被一纸《江淮和议》暂时压了下去,但另一种看不见的硝烟,却在市井巷陌中悄然弥漫开来。
苏州,这座大明最富庶的城市,如今却显得有些萧条。
城郊的张家织坊,原本是这里数一数二的大作坊,往年这个时候,那织机的咔哒声能响彻整条街,五十台织机日夜不停,都赶不上南洋客商的订单。
但现在,那厂房里安静得有些吓人。
只有几台织机还在有气无力地响着,剩下的都在角落里吃灰,上面结了厚厚一层蜘蛛网。
张掌柜愁眉苦脸地坐在柜台后面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,越算那个眉头皱得越紧,最后干脆“啪”的一声把算盘给摔了。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他冲着正在扫地的伙计发火,“还没人来买布吗?”
伙计苦着脸:“掌柜的,真没有。刚才李家那边的掌柜也来了,说是想把他们那批积压的棉布低价盘给咱们,问咱们要不要。”
“要个屁!”
张掌柜气得直拍大腿,“咱们自己仓库里都堆满了!还要他的?”
“掌柜的,你说这……这辽东布怎么就这么邪门?”
伙计也是一脸不解,“咱们这土布,那是几百年的手艺,结实耐用。可那辽东来的‘洋布’(此时江南人对辽东货的称呼),又白又细,摸着跟绸缎似的,价格却只有咱们的一半!这一半啊!这让人家怎么活?”
张掌柜长叹一口气:“我听说啊,人家那边不用人织,用的都是那种……那种喝水冒烟的机器!一台机器顶咱们一百个人!你说这怎么比?”
这就是“倾销”的威力。
随着和议的签订,长江航道一开,辽东的工业品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,顺着那条黄金水道疯狂涌入江南腹地。
沈阳纺织厂生产的机织棉布、本溪钢铁厂打出来的廉价铁锅、甚至还有那种清澈透明的玻璃杯子……
这些东西不仅质量好,关键是便宜。
便宜到让江南这些从宋朝就传承下来的手工作坊瞬间失去了竞争力。
更要命的是,这种“入侵”不仅仅是在货物上。
……
南京,户部衙门。
尚书夏原吉正对着一堆折子发呆。这位以精明能干着称的“大管家”,此刻头上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
侍郎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从苏州送来的加急公文,“苏州知府又在叫苦了。说是今年夏税收不上来。百姓手里没银子,都想用大明宝钞交税。可那几个大粮商,根本不收宝钞,只要白银或者……辽东发行的‘龙元’。”
“龙元?”
夏原吉听到这两个字,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,“他们好大的胆子!在我大明的地界上,用反贼的钱?”
“大人,这也没办法啊。”
侍郎一脸无奈,“现在市面上,那大明宝钞今天能买一斗米,明天就只能买半斗了。老百姓不傻,谁愿意留个废纸在手里?反倒是那个龙元……那是跟银子挂钩的,拿着它去辽东商号,随时能换出银子来。现在江南的那些大户,私底下交易全用那个。”
这就是“白银黑洞”。
辽东通过倾销货物,把江南的真金白银像吸尘器一样吸走,然后留下的只是不断贬值的宝钞和一种货币信仰的崩塌。
夏原吉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他是个懂经济的人。
他知道,这比打仗更可怕。打仗那是割肉,这种经济掠夺,那是已经在抽大明的骨髓了!
如果再这么下去,不出三年,整个南方的财富都会搬家到沈阳去。到时候,不用蓝玉打过来,大明自己就先破产了。
“不能再这么下去了。”
夏原吉停下脚步,眼神变得决绝,“备车!我要进宫面圣!”
……
御书房。
朱棣听完夏原吉的汇报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虽然是个马上皇帝,对于经济之道不如夏原吉精通,但他听懂了一个核心——蓝玉正在掏空他的钱袋子。
“好一个蓝玉。”
朱棣把那份奏折狠狠拍在桌上,“朕以为他在北边是为了养兵,没想到他是在给朕下这种软刀子!这比直接造反还狠毒!”
“陛下。”
夏原吉跪在地上,“臣建议,必须立刻设立‘榷场’!也就是官方指定的贸易点。所有南北货物往来,必须在官府的监管下进行。对于那些私自贩卖辽东货物、使用伪币的,要严惩不贷!”
“还有……必须推行更加严厉的‘钞法’!”
夏原吉咬着牙,“这宝钞之所以贬值,是因为民间用的少。朝廷要下死命令,大宗交易必须用宝钞!在这个节骨眼上,谁敢私藏金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