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……老迈昏聩。”
耿炳文扑通一声又跪下了,额头贴着金砖,“去年辽东之败,臣至今常常在噩梦中惊醒,实在是怕误了皇上的大事,再把这几十万将士的性命给填进去啊。”
他是真的不想去。
跟蓝玉那种怪物交过手之后,他是真的怕了北方的那群疯子。朱棣虽然不如蓝玉那般妖孽,但那也是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。这仗,不好打。
“你怕个球!”
朱元璋突然骂了一句,从御座上走下来,一把扯住耿炳文的衣领,把他拽了起来,“你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,当年张士诚几十万大军围你,你皱过眉头吗?现在不过是个还没成气候的毛头小子,就把你吓破胆了?”
“咱告诉你,这满朝文武可以怕,你耿炳文不能怕!”
朱元璋的脸凑得很近,喷出的热气打在耿炳文脸上,“你是咱留给允炆的最后一面盾牌!你要是不顶上去,这大明江山……难道真要让那个逆子夺了去?”
最后一面盾牌。
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耿炳文心上。
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朱元璋,看着这张苍老、疲惫、甚至带着几分哀求的脸。这哪里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,这分明就是一个无助的老人,在恳求自己的老兄弟帮最后一把。
耿炳文的眼圈红了。
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愚忠,还有那种与这大明江山休戚与共的宿命感,让他根本无法拒绝。
“臣……臣这就去收拾甲胄。”耿炳文哽咽着说道,“只要臣还有一口气,绝不让燕逆渡过黄河一步!”
“好!好!”
朱元璋大喜,用力拍了拍耿炳文的肩膀,转头对着旁边的太监喊道:“去!把朕的尚方宝剑拿来!”
不一会儿,太监捧着那把象牙柄、鲨鱼皮鞘的宝剑走了过来。
朱元璋亲手将宝剑挂在耿炳文的腰间,沉声道:“此剑如朕亲临!军中若有不听号令者,无论品级高低,甚至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侯子弟,你皆可先斩后奏!”
“臣领旨!”耿炳文叩头谢恩。
“还有!”
朱元璋大手一挥,“咱给你兵!你要多少?十万?二十万?”
“对付燕逆,其实十万精兵足矣。”耿炳文犹豫了一下,“但为了稳妥起见,且要防备辽东那边……”
“咱给你三十万!”
朱元璋咬着牙,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,“咱把河南、山东、山西能调的兵都调给你!号称五十万,实打实的三十万!你给咱压过去!就算是用人堆,也要把北平给咱堆平了!”
此言一出,殿内的太监都吓了一跳。
三十万大军,这可是大明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老底子了。
……
三天后,南京城外大校场。
秋风萧瑟,旌旗蔽日。
号称五十万的北伐大军正在集结。从高高的点将台上望去,人头攒动,黑压压的一片,一直绵延到天边。
这阵势确实吓人。
但站在台上的耿炳文,眉头却锁得死死的。
他是个带兵的老行家,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支所谓的“大军”是个什么货色。
人是不少,但真正能打的老兵,最多只有三成。剩下的七成,全都是最近这些天从各地临时征召来的卫所兵,甚至还有不少刚放下锄头的农夫。
更让耿炳文心凉的是装备。
他走到一个方阵前,随手从一名士兵手里夺过一把长枪。枪头倒是铁的,但上面竟然有一层浮锈,枪杆也是那种有些发脆的杂木。
再看士兵身上的甲胄,好一点的穿着鸳鸯战袄,差一点的竟然只是一件稍微厚点的棉衣,胸前缝了个也是锈迹斑斑的护心镜。
“这就是兵部给你们发的装备?”耿炳文问旁边的千户。
那千户苦着脸,低声道:“大帅,您也知道,这两年为了防备辽东的蓝玉,最好的军械、最好的强弩,甚至是京营换下来的那点铁甲,都被兵部想方设法运到北边或者藏起来了。后来又要削藩,又要对付各地乱局……库房里早空了。这些还是从南京武库的老底子里翻出来的。”
耿炳文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破枪狠狠插在地上。
蓝玉。
又是蓝玉。
那家伙虽然人在辽东没动窝,但他就像一只吸血的大蚂蝗,早就把大明的血给吸干了一半。这三十万大军看着热闹,其实就是个虚胖的巨人,一戳就破。
“大将军,时辰到了。”副将驸马都尉李坚凑过来提醒道。他是个年轻的勋贵,一脸跃跃欲试的兴奋,完全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。
“出发!”
耿炳文深吸一口气,翻身上马。
既然接了令,刀山火海也得走一遭。他这把老骨头若不碎在北边,就没人能挡事儿了。
“传令全军!过江之后,不可急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