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放也没拦着,只是把手搭在了窗台上,脸上挂着一副笑意。
“我要是没猜错,省里来的领导,是为了‘出口创汇’的任务来的吧?”
孙茂林关窗的手猛地僵住了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快滑下来的金丝边眼镜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紧紧盯着陈放。
“你知道?”
“这年头,除了这事儿,谁还能让省里的大佛顶着大雪往咱们这穷山沟里钻?”
陈放拍了拍巴掌上的墙灰,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孙茂林的心坎上。
“我听说,这指标要是完不成,您这站长的位置,怕是也得挪挪窝……”
孙茂林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这确实是他的死穴,也是他的催命符。
“你也别给我绕弯子了。”
孙茂林到底是个人精,立马听出了陈放话里的弦外之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软了下来,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。
“大侄子,叔今儿是真难。”
“你要是带了几张好皮子,改天再来,叔给你按最高价算。”
“今儿这火烧眉毛的节骨眼,几张皮子救不了火啊!”
“几张皮子当然救不了火。”
陈放身子往前探了探,隔着窗纱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。
“但我若是说,我带来的……不是几张皮子,而是能救你命的东西呢?”
孙茂林一愣。
陈放盯着他的眼睛,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两爬犁。”
“全是今冬新下的头茬黄皮子,硝制好的,一共六十八张。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。
孙茂林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,瞬间瞪得溜圆。
“多……多少?!”
他声音刚拔高,又立马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,强制压低声音。
“六十八张?全是今冬的头茬?”
“还不止。”陈放抛出了最后一块压死骆驼的筹码。
“还有一张,是咱们长白山这片儿多少年没出过的‘大家伙’。”
“孙叔,这东西要是摆在那位领导的桌子上。”
“你说,他这趟差出得,还有遗憾吗?”
孙茂林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下一秒,“砰”的一声,窗户被狠狠关上了。
就在陈放以为这家伙要变卦的时候。
旁边那扇通往后院的铁皮门,“哐当”一声被人从里面野蛮地撞开了。
孙茂林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,那一脸的褶子里,这会儿全塞满了兴奋。
“在哪呢?快!快弄进来!”
他一把拽住陈放的袖子,那手劲儿大得像是怕陈放跑了,一边拽还一边回头冲着门缝里压低声音嘶吼。
“小张!死哪去了!把后院的大铁门给我打开!”
“别走正门!让那帮送货的看见了麻烦!”
陈放反手拍了拍孙茂林的手背,示意他松劲儿。
“别急,都在墙根底下趴着呢,跑不了。”
“不过孙叔,咱们丑话可得说在前头。”
“今儿这货,可不是平时那个价了。”
孙茂林这会儿哪还顾得上讲价?
他现在就像个快淹死的人看见了救生圈,眼睛里冒着绿光。
“只要东西真像你说的那么硬,别说是钱!”
“就算是天上的星星,叔今儿也得搭梯子给你摘下来!”
……
五分钟后。
收购站后院的水泥地上,两架爬犁并排停在背风处。
刘三汉带着几个民兵,抱着枪像门神一样杵在两边,眼珠子瞪得溜圆,生怕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个人来。
孙茂林这会儿早就没了刚才在窗户跟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儿。
他背着手,挺着肚子,尽力想端起站长的架子。
可额角上的油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,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。
他小心翼翼地陪在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老者身边。
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精神头极好,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的老花镜。
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“中华”,眉头紧锁,正对着地上几捆干瘪的皮子摇头。
“孙站长,这就是你们抚松县这季度的成绩?”
老者弹了弹烟灰,火星子溅在雪地上,滋啦一声灭了。
他的语气听不出多大火气。
可那股上位者的威压,愣是让周围的气温都跟着降了几度。
“省里三令五申,广交会马上就要开了!”
“国家现在缺的是外汇,是美元!”
“要的是能拿得出手、镇得住洋鬼子的精品!”
他猛地提高嗓门,指着地上的烂皮子:“你拿这些掉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