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放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没事,也没几下,我帮你顺手冲了。”
李晓燕避开他的手,蹲在地上,就着井水用力刷洗着那把沾满油脂的鬃毛刷子。
冰冷的水激得她手背通红,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,刷了半天,动作突然一顿。
“陈放,屋里人都在抢课本……”
李晓燕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放,又扫了一眼旁边正抱着骨头撕咬的几条猎狗,欲言又止。
“你……真的不打算复习吗?”
在她看来,陈放明明有着比谁都聪明的脑子,有着别人没有的见识。
只要他肯学,考个大学绝对不是难事。
那是鲤鱼跃龙门,是回城的金光大道,是脱离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唯一机会!
可现在的陈放,却整天跟这些生皮子、猎狗、还有那些血淋淋的野兽打交道,看着真像个要在山里扎根的野人。
陈放停下手里的活计,将那张处理了大半的野猪皮搭在木架子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转过身,看着李晓燕那双充满期待又不解的眼睛,目光越过她,投向了远处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。
“晓燕,路不止这一条。”
陈放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半点敷衍,“大学是好,能学本事,能当干部,能吃商品粮。”
“但这大山里,也有大学问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压得极低的云层,“你看这天,马上就要变了。”
“课本上不会教你咋在暴风雪里活下来,也不会教你当狼群围村的时候,咋护住这一村老小。”
陈放顿了顿,语气里透出一股超乎年龄的沧桑,“你们考大学,是奔着好前程去,这没错。”
“我守在这山里,图的是个安稳日子。”
“这冬天不太平,总得有人手里握着枪,守着这道门。”
“可是……太危险了啊。”
李晓燕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长了冻疮的手,小声嘟囔,“要是考走了,哪还用担惊受怕……”
“只要在这片土地上活着,就没有绝对的安全。”陈放扯了扯嘴角,没再多解释。
这种观念上的鸿沟,不是三两句话就能填平的。
此时此刻,对李晓燕她们来说,那张试卷是救命稻草。
而对活过一世的陈放来说,手里的枪和身边的狗,才是活下去的底气。
他也并不想改变谁,路都是自己选的。
这时,院子里的知青们陆续起来了。
吴卫国顶着个鸡窝头,打着哈欠推门出来,一眼就瞅见了架子上那张厚实的猪王皮,眼珠子瞬间直了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也不知道是馋肉,还是馋这张能换钱的皮子。
跟在他后头的瘦猴,缩着个脖子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。
他眼神飘忽,先是在那皮子上转了一圈,紧接着,又像触电似的飞快地瞄了一眼陈放放在窗台根底下的背篓。
随即,他迅速低下头,显得有些坐立难安,脚底下的雪被他蹭得咯吱响。
这一切,都被陈放,尽收眼底。
……
这一天,陈放在院子里忙活了一整天,把那一堆猪肉和下水都处理得妥妥当当。
冬天的天黑得早。
刚过五点,西北风就开始扯着嗓子嚎叫,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,沙沙作响,听得让人心慌。
知青点的晚饭依旧是高粱米粥配咸菜疙瘩。
大家伙吃得沉默寡言,几口扒拉完,就早早钻进了被窝。
哪怕是平时最抠搜的人,今晚也舍得点灯了,一个个捧着书本,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苦读。
陈放也上了炕。
他特意把那个牛皮盒子从背篓里拿出来,当着全屋人的面,极其珍重地用软布擦拭了一遍。
然后放在了枕头边内侧,这才吹灭了属于他的那盏煤油灯。
“睡了。”
黑暗中,陈放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。
渐渐地,屋里的呼吸声变得沉重均匀,此起彼伏的鼾声响了起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。
大概到了后半夜两点多,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。
窗外的风声小了些,屋内的炉火也快燃尽了,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,勉强维持着屋里的温度。
黑暗中,一个黑影从通铺的另一头,极其缓慢地坐了起来。
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空气,连棉絮摩擦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。
黑影僵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,确定周围除了鼾声没有别的动静,这才赤着脚,踩在冰凉的土地上,一步一步,朝着陈放的铺位挪过来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黑影咽了口唾沫,手颤抖着伸向了那个枕边的轮廓。
五十五块钱啊!
那可是他两年的工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