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米粒大小的雪粒子,敲打着窗棂叮叮当当,像极了账房先生拨弄算盘时的碎响,带着点锱铢必较的刻薄;不多时,便化作鹅毛般的大雪片,洋洋洒洒地落下来,将整个永宁侯府的青砖黛瓦都裹上了一层蓬松的白绒,连那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石狮子,都被雪糊了眉眼,显得憨态可掬。
暖香坞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地龙烧得正旺,将空气烘得暖融融的,带着点银丝炭特有的清冽香气,混着案头水仙散发的淡淡甜香,闻着就让人浑身舒坦。沈知意歪在铺着厚厚狐裘垫子的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话本,眼皮子却像坠了铅似的,不住地往下耷拉。
她这副懒洋洋的模样,落在旁边嗑瓜子的青禾眼里,就成了十足十的“饱暖思闲事”。青禾将瓜子皮往描金漆的小簸箕里一丢,发出清脆的响动,故意拔高了声音道:“小姐,您这眼睛都快黏到一处去了,要不还是回床上歪着吧?省得在这儿强撑着,回头又要喊脖子酸。”
沈知意闻言,勉强掀了掀眼皮,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,声音软乎乎的,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:“你懂什么,我这叫‘卧听风雪,静思人生’,是风雅,风雅懂不懂?”
青禾嗤笑一声,毫不留情地拆台:“得了吧您,您那哪是静思人生,分明是惦记着厨房炖的那锅冰糖雪梨汤,又怕我偷摸先尝了,这才强撑着在这儿守着。”
“嘿,你这小丫头片子,”沈知意被戳中心事,也不恼,反而坐起身来,伸手去挠青禾的胳肢窝,“几日不见,胆子倒是越发大了,连你家小姐都敢编排了?看我不收拾你!”
青禾最怕痒,当即咯咯地笑起来,躲着沈知意的手,连连告饶:“小姐饶命!奴婢错了!奴婢不该戳穿您的‘风雅’!”
两人正闹作一团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伴随着丫鬟清脆的通传声:“小姐,表少爷来了!”
话音刚落,就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掀帘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室外的寒气,惹得暖香坞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,正是沈知意的表哥,户部侍郎家的公子,苏文彦。
他一进门,就看到沈知意和青禾闹作一团的景象,不由得失笑摇头:“这大雪天的,你们倒还有精神头闹腾。”
沈知意见是他来,这才停了手,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皱,挑眉道:“表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?莫不是户部的差事忙完了?我可听说,前几日圣上让你们核对江南漕运的账目,忙得脚不沾地,连家都回不去呢。”
苏文彦走到暖炉边坐下,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,将寒气散了散,这才笑道:“账目总算是核对完了,今日难得得了半日闲,想着你这儿的暖炉煨得好,便过来蹭杯热茶喝。怎么,不欢迎?”
“欢迎,当然欢迎,”沈知意说着,便让青禾去取新沏的碧螺春,又吩咐小丫鬟去厨房把那锅冰糖雪梨汤端来,“表哥肯赏光,我这暖香坞可是蓬荜生辉呢。”
苏文彦闻言,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你这张嘴,还是跟小时候一样,甜得腻人。”
说话间,青禾已经端着茶盘走了过来,将两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。茶汤清澈碧绿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,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。苏文彦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暖茶入喉,瞬间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气,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,这才抬眼看向沈知意,状似随意地问道:“对了,前几日听闻,你那二哥沈知章,又在外面惹了祸?”
一提到沈知章,沈知意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几分,她撇了撇嘴,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:“可不是嘛。那混小子,三天不惹事,皮就痒。前几日跟城西那几个纨绔子弟赛马,把人家的腿给撞折了,如今人家的爹娘正堵在侯府门口,吵着要讨说法呢。”
苏文彦闻言,眉头微微蹙了起来:“怎么又跟那些人搅和在一起?我早就跟他说过,那些人都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,整日里就知道斗鸡走狗,惹是生非,让他离远些,他偏不听。”
“他要是能听得进去劝,就不是沈知章了,”沈知意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,“我那二哥,就是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。爹娘说他两句,他就梗着脖子顶嘴,说什么‘大丈夫生于天地间,当快意恩仇,岂能畏首畏尾’,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”
青禾在一旁听着,也忍不住插嘴道:“可不是嘛!那日二少爷跟人家赛马回来,一身的泥点子,还得意洋洋地跟老爷说,他赢了多少多少银子,结果被老爷罚着在祠堂跪了三个时辰,嗓子都哭哑了,还是小姐您去求情,老爷才饶了他。”
“我那也是没办法,”沈知意摊了摊手,一脸的无辜,“总不能真让他跪出个好歹来,到时候娘又要抹眼泪了。再说了,他那性子,吃点苦头就长记性了?我看悬。”
苏文彦闻言,忍不住笑了起来:“你呀,就是嘴硬心软。明明心里疼这个二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