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舍弟年轻气盛,言语无状,苏贤弟见谅。”
他略作停顿,目光沉稳地看向苏遁,继续道:
“然切磋学问,辨析义理,本是士林雅事。昌言亦久闻贤弟家学渊源,博览强记。”
“今日盛会难得,若贤弟不弃,昌言愿抛砖引玉,就经义请教一二,权当助兴。”
他的目光中少了方才旁观时的沉静,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郑重与认真。
苏遁心里明白,何昌辰的挑衅或许出于私心,但何昌言本人,未必没有掂量自己真实斤两的想法。
这既是挑战,也是机会——
一个在经义学问上,真正站稳脚跟、赢得内士林认可的机会。
他亦随之起身,向高公绘及何昌言分别拱手,神色从容:
“高使君有命,何解元不弃,遁敢不从命?”
“只是遁年少,学力有限,此番切磋,纯为请教学习。”
“若有疏漏不当之处,还望何解元与在座诸位仁兄不吝指正。”
两人正谦逊互捧时,高公绘对席间一位年约六旬、面容清癯的州学教授笑道:
“刘教授,您老最为渊博,德高望重。便请您出题,考较一下这两位青年才俊如何?”
刘教授欣然领命,略一沉吟,眼中露出考较之色:“既如此,老夫便出三问。”
“第一问:《论语·里仁》‘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’,何解?”
围观学子们闻言,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。
《论语》是小经,是每个读书人启蒙时就会读的。
这题目更是基础简单,但愈是基础,愈能考验对经典的理解是否扎实、透彻,是否有独到深入的体悟。
用此题开场,最是稳妥,也最见功力。
何昌言并未立即开口,而是沉吟了片刻,似乎在整理思绪。
随后,他做了一个令众人稍感意外的细微动作——
先正了正衣冠,向着北方汴京的方向,庄重地微微一揖。
这个动作虽小,却让在场不少人神色一肃。
这暗示着他即将阐述的,并非仅是书斋里的寻章摘句,而是心系庙堂、胸怀天下的士人之思。
揖毕,他才转向全场,开宗明义,声音沉稳而清晰:
“《礼记·中庸》有云:‘忠恕违道不远。”
“圣人之道,至简至深。‘忠恕’二字,实乃贯串六经、统摄百王之精义。”
他先定下基调,随即进入严谨的学术梳理:“欲明此义,当先正本清源。
许慎《说文解字》训‘忠’为‘敬也,尽心曰忠’;释‘恕’为‘仁也,推己及人曰恕’。
此字形义理之基。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扫过全场学子,继续道:
“西汉孔安国注《论语》,谓‘忠,谓尽中心也;恕,谓付己度物也’。
此解虽简,已开‘尽己’‘推己’二途。
至东汉,大儒马融更进一层,言‘忠者,中也,心无偏私;恕者,如也,以己心如人心’。
此以‘中正’释忠,以‘同理’释恕,义理渐丰。”
几位州学教授听到这里,已微微颔首。
如今州学教学,多沿用唐代官方编定的《五经正义》及注疏。
何昌言能熟练引证汉代经学家的解释,其阅读之广、用功之深,已超出寻常学子。
“及至有唐,孔颖达奉敕撰《五经正义》,于《中庸》‘忠恕违道不远’下疏云:‘忠者,内尽于心;恕者,外不欺物。内存忠厚,则外行恕道。’”
何昌言语速平缓,却字字清晰,,显是成竹在胸:
“唐太宗《帝范》亦云‘奉国奉家,忠恕为本’,更将此道由个人德行提升至治国要义。”
此时,场中已有学子低声惊叹。
能将自汉至唐的经学解释脉络梳理得如此清晰有序,足见何昌言平日治学之严谨深厚。
最后,何昌言引至本朝最为推崇的当代大儒:
“至本朝,程颢明道先生承前启后,一言以蔽之:‘尽己之谓忠,推己之谓恕。’”
“此十字真言,凝练千古,可谓集千年解经之大成,道尽精髓。”
铺垫至此,方显功底。
何昌言环视全场,声调渐扬,开始阐述自己的理解:
“依学生浅见,夫子之道,忠为体,恕为用;忠在内,恕在外;忠以修己,恕而达人。”
他将其分为两层,层层推进:
“其一,忠以修己——尽己之心,诚意正心,使心如明镜台,不惹尘埃。此乃内圣之功。”
“修己之忠,又可细析为三层:
一曰对己忠,不自欺;
二曰对事忠,不敷衍;
三曰对理忠,不违道。
如此,方是《大学》所言‘欲修其身者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