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蒿一握,以水二升渍,绞取汁,尽服之。——葛洪《肘后方》”
“渍,沤也,非煎煮。或可冷水浸泡,生榨取汁?”
庞安时行医多年,《肘后方》自是烂熟于胸,此刻经苏遁特意点出,再看这“渍绞”之法,心中蓦地一动。
以往用青蒿,皆是与他药配伍,久煎服用,收效甚微。
难道问题真出在“煎煮”上?
“冷水浸……生绞汁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眼睛渐渐亮了,“有理啊!或许……或许正是煎煮坏了事!可以一试!”
“您用的青蒿,是干是湿?”苏遁在纸上飞快写。
“自然是晒干炮制好的药材。”
“要新鲜的!”苏遁赶紧写,“必须是新鲜青蒿,汁液才足。”
庞安时捋着胡须:“这时节,田埂山边,青蒿到处都是,新鲜的不难。不过……”
他沉吟一下,看着苏遁,眼里有医者的审慎,“咱们可以两手准备,新鲜的和晒干的,都用这冷水浸绞的法子试一试,看哪个管用。”
苏遁立刻点头,心里感慨,这老爷子搞“对照实验”的思路还挺科学。
他又想到要紧事,掏出身上佩戴的香囊。
这里面装着的,正是李清照所送的最后一点“竹露秋声”合香。
他拿着让庞安时闻一闻,随即在纸上匆匆写道:
“焚艾可祛瘴,亦可驱蚊。小侄猜度,瘴疟是通过蚊子叮咬,靠血液传染的。”
“此香囊驱蚊甚好,我能闻出几种香,却闻不出药材。”
“庞先生可否闻出其中药材配伍?若能辨别此方,可派人大量配制,佩戴防蚊,以防染疟。”
哎,李清照这小丫头,只送了香,没送香方。
可惠州与汴京远隔几千里,如果去信向她要,是怎么都来不及了。
庞安时看着这几行字,尤其是“蚊虫叮咬”、“血液传播”八字,如遭雷击,愣在原地。
他猛地想起自己在显微镜下看到的,病人血液中那些游动的微小活物,再联想岭南本地焚烧艾草、悬挂药草驱“瘴”的传统……
无数散落的线索仿佛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!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!”
他喃喃道,看向苏遁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,“蚊虫为媒,血行为径……焚烧艾草,实为驱蚊!”
“岭南百姓千百年来避瘴之法,虽不明其理,竟暗合天道!遁哥儿,你……”
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,只觉得这少年每每有惊人之想,偏偏又能与事实若合符节。
庞安时接过香囊,凝神嗅了嗅,随后在白纸上写下几味药。
苏遁也跟着把自己辨别出来的几种香写了上去,随后招呼高俅去采购这些香料和药物,又叮嘱他,一定防止自己被蚊虫叮咬。
高俅领命而去,庞安时指了指纸上“鲜青蒿”三字,朝苏遁和苏轼一拱手,不再多言,也转身离去,急着去安排采药试验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苏东坡看着幼子,疲惫的眸光中透出深深的关切与担忧:“干儿,你怎么……突然就跑回来了?”
“广州水路到惠州,逆流而上,至少八九天,今日二十五。你这,是没参加完漕试?”
苏遁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,实话实说:“没有。我参加了漕试的。”
“儿子在广州,心里不踏实,夜里总做噩梦,梦见娘不好了。”
“实在坐不住,漕试一结束,就包了条快船,紧赶慢赶回来了。”
“二哥三哥,还留在广州,等着漕试发榜。”
在广州城的那些差点丧命的惊险,与傅志康父子的缠斗,他丝毫没提。
此时此刻,苏家愁云惨淡,也不宜说这些,再让父亲忧心。
苏轼长长“唉”了一声,大手重重按在苏遁肩上,捏了捏,什么也没说。
“去看看你侄儿吧,他情况……也不太好。”
苏遁点头,跟着父亲去看苏篑。
三岁的小家伙烧得小脸通红,昏睡不醒,二嫂欧阳氏守在床边,眼睛红肿,见了苏遁只是无声流泪。
苏遁心里发酸,低声安慰了几句,知道言语苍白,但也没别的办法。
出了门来,苏遁迟疑问道:“父亲,要不要赶紧给二哥、三哥捎信,让他们回来?”
看苏篑这模样,他真怕小家伙挺不过去。
二哥三年前接连丧母、丧妻,大病一场,若再丧子,怕不得疯了!
苏轼立刻摇头,斩钉截铁:“别!千万别!惠州现在就是个瘴疫横流,你二哥本来就身子骨弱,回来万一染上……”
“就让他们好好在广州待着!等发了榜再回来,这一波瘴疫,应该也过去了。”
苏东坡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,充满了饱经世事打击的沧桑与疲惫:
“要是,要是篑哥儿没撑过去,这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