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押陁罗闻言,不由苦笑:“小郎君有所不知。市舶间那些唐帕,所学多是买卖交涉、日常应对之语,能口传大致意思已属不易,更别提认大食文字,翻译这等义理深奥的鸿篇巨制了。”
刘昭跟着接口,一脸义愤填膺:“是啊,绝大部分汉人唐帕都是浑水摸鱼,甚至坑蒙拐骗之辈!”
“前几年,有一个占城商人和一个大食商人因债务纠纷闹上公堂,那唐帕收了欠债人的好处,胆大包天,居然跟断案的推官说,听原告的意思,不是因债务纠纷才上公堂,而是因天气久旱,愿自焚献祭,向老天祈雨!”
“推官难辨真相,居然命令皂吏把告状的大食商人推出去烧了,以完其心愿。”
“要不是我爹听到消息赶过去,替那大食商人做了翻译,那大食商人还真可能莫名其妙送了命。你说这叫什么事啊!”(故事来源宋代陈郁《藏一话腴》)
辛押陁罗见刘昭说起了汉人唐帕的坏话,怕苏家兄弟不喜,忙撇开话头,向苏遁解释道:
“这些书籍,学问深奥,并非日常对话可比。若想翻译,不但要对大食语与汉语均非常精通,更要精通此书中的天文、数理、自然、哲思知识,实在非普通蕃商或译者所能为。”
他指着书中一处复杂的几何证明,“譬如此处,老夫虽看得懂字,却不明白其中之理,如何转译?强行为之,必是词不达意,谬误百出,传扬出去,只怕是误人子弟。”
苏遁默然,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?
就好像,后世的自己,从小学英语,英语口语和外国人交流无碍。
但如果让自己,不借助任何网络工具,去把《道德经》《庄子》翻译成英语,或者把霍金的《时间简史》翻译成中文,那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知识的传递,需要桥梁,而桥梁本身,必须足够坚实和宽阔。
明末的利玛窦和徐光启能合译欧几里得《几何原本》,那是因为利玛窦本就是罗马教廷优中选优派来的顶尖人才,知识渊博、学习能力出众,而徐光启也是进士出身的饱学宿儒,且愿意放下身段主动去学“外语”,主动拥抱外番文明。
两人作为各自文明中的顶尖学者,怀着极大的热忱与尊重,互相学习,深层次交流,最终才能结出硕果。
反观当下,远涉重洋来到广州的蕃商,首要目的是求利,其中或有见识不凡者,但系统掌握高级学问、并愿意潜心钻研中国文化的学术型人才,绝对一个都没有。
而中国,更别提了。
在本朝,学外语是自甘堕落,翻译身份形同低微匠人。
仁宗年间,北宋名臣余靖出使契丹时,受辽主邀请作诗:“夜筵设逻臣拜洗,两朝厥荷情干勤。微臣雅鲁祝若统,圣寿铁摆俱可忒。”
辽国主见余靖竟然在诗句里使用了契丹词汇,极为开心,出使任务大功告成。
本来,这算是两国友好往来的一段佳话。
没想到,余靖回朝后,却被御史参了一本,说他大失朝廷体面,余靖因此被贬到地方上当官去了。(北宋刘攽《贡父诗话》记载,刘攽是和苏东坡媲美的段子手)
这就是宋朝士大夫群体,对学外语、说外语的态度。
在礼部有正式职务的通事,都只是低级的吏员,没有转“官”的可能。
那些在广州蕃坊当唐帕的,能是什么成分,可想而知了。
肯定都是读书不行、科举无望,混不进主流价值观道路的人啊。
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帮他翻译天文、地理这么高深的学问呢?
自己找他们来翻译,无异于缘木求鱼。
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苏遁心头。
这些凝聚着另一个辉煌文明智慧的书籍,此刻静静地躺在面前,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封存,宝山空对,无门可入。
难道就只能让它们继续蒙尘,或是等待那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出现的“利玛窦”与“徐光启”吗?
正当苏遁情绪低落之际,辛押陁罗却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深远,缓缓道:
“不过,小郎君所求之事,其实与老夫筹建的念想,殊途同归。”
“老夫自熙宁年间便多方奔走,恳请于广州州学之侧,别设一斋‘蕃学’。非为其他,正是希望那些随船而来、久居此地的蕃人子弟,能有一个正经途径,系统学习汉家经典、律令条贯、乃至天文地理常识。”
“若他们能深研汉学,通晓文墨,将来无论是协助家族营商,还是沟通番汉,减少事端,皆大有裨益。”
辛押陁罗看向苏遁,目光灼灼:“试想,若有朝一日,‘蕃学’有成,其中涌现出若干既精熟汉文典籍,又未丢却母邦文字学养的俊才。由他们来执笔,翻译这些番邦典籍,岂不是水到渠成?”
苏遁听着,只觉眼前豁然开朗,心中阴霾一扫而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