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看起来完美无瑕的叶片,被固定在检测台上。
旁边的大屏幕上,显示着它的x射线衍射图谱和金相分析图像。
质检负责人指着屏幕,声音干涩地解释道:“林总,您看。”
“叶片的根部,也就是最开始打印的部分,晶体结构非常完美,是标准的γ相单晶结构。”
“但是……越往上,晶粒就开始变得粗大,甚至在叶片顶端,我们发现了杂晶。”
他切换了另一张图,那是一张应力分布的彩色模拟图。
“这意味着,这片叶片从上到下,强度和热膨胀系数是不一致的。”
“在常温下它看起来没问题,可一旦装进发动机,在每分钟上万转的高速和上千度的高温下,这种不均匀的应力会让它……会像被掰断的饼干一样,从中间炸开。”
结论是残酷的:这片叶片,依然是废品。
而且,这一次的问题,比之前的机械故障和气体污染更加棘手。
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李月无法接受这个结果,“我们的真空环境是完美的,激光功率也是稳定的,为什么晶体结构会发生变化?”
“是时间。”林凯盯着屏幕,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他指着屏幕下方的一行小字:“打印总时长:108小时。”
“问题就出在这里。”
他看向同样眉头紧锁的王教授:“王教授,您是冶金专家,您怎么看?”
王教授叹了口气,脸色灰败,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我明白了……我早该想到的。”
“打印过程长达一百多个小时,设备本身会持续散热,厂房的温控系统也会有周期性的波动。”
“这些极其微小的环境温度变化,在短时间内不成问题,可是在长达一百多个小时的尺度上,热量的累积和散失,导致了打印仓内部产生了我们无法察觉的温差。”
他指着叶片的模型,“简单来说,打印底部的时候,整个设备是冷的;打印到顶部的时候,整个设备已经热了。”
“不同的基础温度,导致了金属粉末在熔化和凝固的瞬间,晶体生长状态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。”
“一次两次看不出来,成千上万层累积起来,就成了致命的缺陷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物理规律。”
王教授又一次说出了这四个字,但这次,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。
“热量总要传导,温差永远存在。除非我们能造一个绝对隔热、绝对恒温的理想环境,但这……这不可能。”
连续三片叶片,全部报废。
耗费的,是价值数百万、从国外高价买来的钛合金粉末。
更重要的,是整个团队那被反复燃起又被反复浇灭的希望。
悲观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团队中蔓延。
“我就说,这条路走不通的……”
“是啊,铸造搞了几十年都搞不定的东西,想靠一个新玩意儿一步登天,太想当然了。”
“听说上面已经有人在讨论,是不是该放弃了……”
流言蜚语开始出现。更大的压力,来自京城。
一封加密邮件,发到了林凯的邮箱里。
发件人是主管工业的某位高级别领导。
邮件的内容很委婉,但意思很明确:项目遇到了重大困难,久拖不决,影响巨大。
北罗斯方面再次表达了合作意愿,愿意以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出售他们上一代的d-30发动机,以解鲲鹏的燃眉之急……
这无异于一封劝降信。
林凯默默地关掉了邮件。
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,没有发火,也没有沮丧。他只是调出了创世纪打印过程中的所有监控录像和传感器数据,一遍又一遍地回放。
他不是在寻找故障,而是在寻找某种规律。
他把热成像的画面,以百倍的速度快进。
画面中,那台巨大的打印机,像一个正在呼吸的生物,随着时间的推移,表面的温度呈现出一种潮汐般的、缓慢的起伏变化。
就在这时,他的私人通讯器响了。是陈静。
电话那头的陈静打着哈欠,声音懒洋洋的:“老大,我把那一百多个小时的热力图数据做成了一个动态模型,发现个挺好玩的事儿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看啊,这台机器太大了,就像一座金属小山。”
“我们一直在给山顶,也就是正在打印的那一层加热,但是山脚,也就是设备底座和已经打印好的部分,它的热量一直在通过底座向大地流失。”
“我们以为是环境温度影响,其实最大的变量,是设备本身的热传导不均匀。”
陈静的话,像一道闪电,瞬间击中了林凯脑中的某个点。
是的,问题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