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格告老还乡,回到了奉天铁岭。他买了个小院,就在当年杨家老宅旁边,院里种了棵槐树,和当年顺天府贡院外的那棵很像。
他把剩下的诗稿编成《归砚斋诗赋草》和《海天集》,自序里写:一生蹭蹬,半为虚名,半为稻粱。有人来求字,他就写难得糊涂,笔法圆润,没了年轻时的锋芒。
杨承泽长大了,考中了秀才,却不想做官,在家里开了个私塾,教汉人孩子读书。杨能格看着儿子在油灯下批改作业,想起自己当年,没骂他,只说:别学我。
周氏给他生了个女儿,叫杨淑贞。杨淑贞爱画画,总缠着爷爷画仕女图。杨能格就放下笔墨,陪她在纸上涂鸦,笑声传遍小院。
光绪元年,杨能格病重。弥留之际,他让杨承泽把《归砚斋诗赋草》拿来,翻到《满江红·辽东雪》那首,指着壮志未酬四个字,对儿子说:爹这辈子,没做成清官,也没做成奸臣,就是个......混子。
杨承泽握着他的手:爹,您已经做得很好了。
好什么......杨能格喘着气,那年乡试,我中举是因为......是因为我是汉军旗......他断断续续地说着,把那些、、全说了出来,别学我......要做个......干净人......
说完,他闭上了眼睛,手里还攥着那本诗稿。
后来,杨承泽把父亲的诗稿刻成书,却在序言里写:先君一生,困于时,囿于势,然其心,终有未染者。这话,一半是真,一半是儿子对父亲的体面。
铁岭的老人们还记得,有个退隐的大官,总在槐树下坐着,看着孩子们读书,有时会说:好好学,别做官。没人知道他是谁,只当他是个糊涂的老头。
而那本《归砚斋诗赋草》,在后来的岁月里几经辗转,被收进了辽宁省图书馆。翻开泛黄的纸页,能看到工整的馆阁体,也能看到偶尔划破纸面的、带着火气的笔锋——那是一个清朝举人的挣扎,一个汉军旗人的无奈,一个在时代夹缝里,既想守住良心,又想往上爬的普通人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