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把四个子女叫到跟前,指着堂屋的甲胄说:“这甲胄跟着我大半辈子,沾过血,也沾过泪。你们记住,咱是镶黄旗的人,身上流着旗丁的血,但这天下,是各族百姓的天下。守住这江山,不光靠刀枪,得靠人心。”
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来,是当年从明军百户身上得来的“平安”玉佩,还有那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面饼——饼子早已干硬如石,却被他用棉纸层层包着。“这两样东西,比金银珠宝金贵。玉佩提醒你们,百姓盼的是平安;这饼子告诉你们,百姓过得有多难。”
康熙九年开春,石榴树还没发芽,刘之源在睡梦中去了。临终前,他攥着那拉氏的手,嘟囔了句满语,像是年轻时在战场上喊的号子。
出殡那天,江宁来的旧部、京里的同僚、庄园里的佃户,排了满满一条街。镶黄旗的旗丁们穿着甲胄,举着幡旗,步伐整齐,像当年跟着他出征时一样。那拉氏穿着素服,捧着他的牌位,走在队伍最前面,腰杆挺得笔直——这是她当年跟着之源在战场上学会的,再难也不能弯了脊梁。
刘之源被葬在京西的镶黄旗墓园,墓碑上没刻多少官衔,只写着“镶黄旗固山额真刘公之源”。他的甲胄被供奉在家族祠堂里,护心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照得进祠堂的尘埃,也照得见往后百年的风雨。
儿子们都记着他的话:刘承胤在朝中为官,清廉自守,从不结党营私;刘承禄在江宁任上,兴修水利,减免赋税,百姓给他立了生祠;刘承爵编书时,主张“满汉一家”,收录了不少汉人学者的着作;刘淑贞则常带着孩子们去菜园子干活,说:“你爷爷说了,吃自己种的菜才踏实。”
后来,那棵从江宁移来的石榴树,每年都结满红果。秋风一吹,果子落下来,砸在青砖地上,像极了当年他初上战场时,溅在甲胄上的血珠——热烈,滚烫,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软的劲儿。而那些关于弓马、甲胄、民心的故事,就像树的年轮,一圈圈刻在刘家子孙的骨血里,也刻在镶黄旗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上,随着岁月流转,愈发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