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“父王。”
完颜洪烈穿着睡袍,披着狐裘,缓步走进书房。他身后跟着司马玄,依旧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。
“这么晚了,还在为国事操劳?”完颜洪烈走到书案前,瞥了一眼那份建议书。
“儿臣愚钝,只能多花些时间。”杨康垂首。
完颜洪烈拿起建议书,细细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写得不错。尤其这句‘抽调边军弹压,当防腹地空虚’,颇有见地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康儿可知,如今河北哪支边军最该调,又调去哪里最合适?”
这是考校,也是试探。
杨康心念电转,面上恭敬道:“儿臣以为,真定府完颜昌将军麾下三千骑兵,常年驻防,可调往磁州弹压‘铁枪会’。但需注意,真定府乃河北粮道枢纽,不可全数调离,当留半数驻守。”
“那磁州山势险要,‘铁枪会’擅长山地游击,三千骑兵去了,岂不是虎入山林,有力难施?”
“所以还需配合当地府兵,封锁山口,断其粮道,逼其出山决战。”杨康对答如流,这些都是他苦思多日、反复推演过的。
完颜洪烈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,但随即又转为深意:“康儿对河北局势如此熟悉,真是有心了。不过……为父听说,近日江南洞庭湖一带,颇为热闹。金国、南宋、甚至西域的势力,都在那里搅和。康儿可曾听闻?”
杨康心中警铃大作,面上却茫然:“洞庭湖?儿臣整日埋头文书,未曾听闻。”
“是吗?”完颜洪烈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,放在书案上。
正是杨康那夜弹给苏蘅的蜡丸!
杨康瞳孔骤缩,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“这玩意儿,今日从一个试图混出城的商贩身上搜到。”完颜洪烈声音依旧温和,“里面有些有趣的内容。康儿,你说……这会是谁写的呢?”
书房内死寂。
烛火跳动,将三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上,像三只对峙的兽。
杨康看着那枚蜡丸,脑中飞速转动:苏蘅出事了?她表兄被抓了?还是……这根本就是个圈套?
他缓缓抬起头,看着完颜洪烈,忽然笑了。
笑容苦涩,却坦然。
“父王既然知道了,又何必再问。”他轻声道,“是儿臣写的。”
完颜洪烈眼中寒光一闪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杨康深吸一口气,“儿臣终究是汉人。有些事,过不了心里那道坎。”
司马玄终于抬眼,目光如刀:“世子可知,私通外敌,是什么罪?”
“知道。”杨康挺直背脊,“但司马先生,您真的认为,我把遗书线索传给汉人,是‘私通外敌’吗?岳飞的兵书,本就是汉人的东西。它应该用来抵御外侮,而不是帮着外族屠杀自己的同胞。”
他看向完颜洪烈,眼中第一次没有了畏惧,只有平静:“父王,这些年,您待我不薄。养育之恩,康儿铭记。但有些路,错了就是错了。雁门关下那些尸体,黑风峪那些焦骨……每夜都在我梦里哭嚎。我……不能再错下去了。”
完颜洪烈盯着他,良久,忽然大笑。
笑声在书房里回荡,却让人遍体生寒。
“好,好,好。”他连说三个好字,“康儿,你终于说实话了。为父……很欣慰。”
他走到杨康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但你知不知道,你这份‘良心’,会害死多少人?你爹娘在终南山,你那些师兄弟,还有你那个靖师兄……他们都会因你而死。”
杨康浑身颤抖,却咬牙道:“师父……师父会保护他们。”
“丘处机?”完颜洪烈冷笑,“他自身难保。康儿,为父再给你一次机会——说出岳飞遗书真正的下落,之前的事,我可以当作没发生。你依旧是我的好儿子,未来的汉地之主。”
杨康闭上眼睛。
脑中闪过许多画面:终南山的云雾,娘亲温柔的笑容,师父严厉却关切的教导,靖师兄在悬崖边赤诚的眼神……
还有雁门关下的血与火。
他睁开眼,摇头:“我不知道遗书下落。就算知道,也不会说。”
完颜洪烈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消失,转为冰冷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他转身,对司马玄道,“带他去地牢。好生‘照顾’。”
“是。”
司马玄上前,手指如电,封住杨康几处大穴。杨康内力被封,软倒在地,被两名侍卫架起。
“康儿,”完颜洪烈最后看了他一眼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惋惜,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杨康被拖出书房时,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
夜色正浓。
但他仿佛看见了南方,那片烟波浩渺的洞庭湖。
靖师兄,师父……康儿……尽力了。
(第七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