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一月初,弟子携所记三册,返回终南山百里内的全真下院‘清微观’,请观中师兄誊抄副本。一册留观,一册寄师门,一册弟子将继续携之行走。”
他的计划是:待记录满十册,将亲赴临安,将这些民间疾苦、吏治弊端,呈交御史台,或寻机会面呈有识之士。
“弟子自知人微言轻,一册记录未必能改天下。然,若无人记录,则苦难永沉暗处。弟子愿做这记录之人,让该被看见的被看见,该被记住的被记住。此或为弟子所能行之‘道’。”
念完此信,堂中陷入更深的沉默。
这个选择,比清和的更“无力”,更“迂回”,却更沉重。
良久,王处一叹道:“守拙这孩子……有大慈悲。”
刘处玄却皱眉:“只记录,不干预,若眼见惨剧发生而不救,岂非违背‘手扶危弱’之训?”
丘处机这次没有直接评判,而是问堂中弟子:“你们以为呢?”
一个女弟子怯生生举手:“掌门,弟子以为……守拙师兄所为,或许也是一种‘救’。他现在救不了眼前人,但若能以记录推动改变,将来或许能救千万人。”
另一个弟子却激动道:“可那些眼前受苦的人呢?他们等得到‘将来’吗?那个投井的寡妇,那两个沦为乞丐的孩子,他们需要的是现在的帮助,不是将来的记录!”
争论再起。
丘处机等他们说完,才缓缓道:“此乃第二惑——当眼前之困与长远之治冲突时,当如何取舍?守拙选了长远,但若他在那个寡妇投井前在场,该当如何?此问无标准答案,但每个人,都需有自己的答案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向远处苍茫山色:“这便是‘问道’。问天地,问人世,问己心。”
第三封信的笔迹最为飞扬跳脱:
“弟子云游自西域玉门关叩首:弟子一路西行,出关中,过河西,十月末抵玉门。此地风物,与中原迥异……”
信中的内容让堂中弟子们睁大了眼睛。
云游描述了西域的戈壁、绿洲、胡商、骆驼,描述了不同民族的服饰、语言、信仰,描述了佛寺、清真寺与道观并存的奇景。
他在疏勒河畔遇到一位波斯来的天文学者,两人以沙土为纸,星辰为图,探讨天地运行之理,虽语言不通,却心意相通。
他在敦煌结识了一位画师,画师带他看了莫高窟中前朝留下的壁画,那些飞天、佛陀、经变故事,绚烂辉煌,让他震撼不已。
“弟子观西域诸教,虽教义不同,然皆劝人向善,导人超脱。我道家讲‘道法自然’,佛家讲‘四大皆空’,回教讲‘认主独一’,表面各异,然至深处,似有相通——皆是对生命、对宇宙、对终极真理的追寻。”
云游在信末提出了一个大胆的问题:
“弟子斗胆叩问:我全真之道,是否亦可包容并蓄?重阳祖师创教时,亦融儒释之理。今弟子见西域文明,灿烂多姿,若取其精华,补我不足,是否可使我道更臻圆满?若一味固守中原,是否……狭隘了?”
这封信,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。
堂中先是死寂,随即哗然!
“荒谬!我华夏正道,岂可混同胡教?”
“云游师兄这是……这是被胡人迷惑了!”
“但也有道理啊,重阳祖师确实融汇了三教……”
争论比前两次激烈十倍。
连刘处玄、王处一等长老也面色凝重,低声交换意见。
丘处机却笑了。
他轻轻叩了叩桌面,声音不大,却让满堂瞬间安静。
“云游此问,问得好。”丘处机的声音平静而有力,“此乃第三惑,也是最大的惑——我道之边界何在?何为我必须坚守之‘本’?何为我可借鉴之‘末’?”
他走到堂中央,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困惑的脸:“当年重阳祖师于终南山活死人墓中闭关七年,出关后创全真教,提出‘三教合一’。彼时,亦有保守者斥之为离经叛道。然祖师答:‘道本无二,理归于一。’”
“今日云游见西域文明而生惑,是好事。说明他在看,在想,在问。全真之‘真’,在于求真,不在于守旧。但——”
丘处机话锋一转:“借鉴非盲从,开放非抛弃。我华夏文明,道家思想,乃我辈血脉根基,不可动摇。如何在外来文明中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,如何融会贯通而不失本真,此乃大学问,大智慧。”
他看向李志常:“志常,将此三信及今日堂上所议,整理成《问道初录》,印发所有弟子研读思考。告诉清和、守拙、云游,他们的信和选择,师门收到了,认可他们正在走的‘道’,望他们继续前行,继续思考。”
“是!”李志常躬身应道。
丘处机最后对堂中弟子道:“今日所见三封信,三种选择,无分高下,皆是‘问道’之路上的真实足迹。你们将来下山,也会面临各自的困惑、选择。记住——师门不要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