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眼中,那艰难跳动的金光,死死地、一眨不眨地,锁定在那微弱起伏的胸口,锁定在那丝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生命气息上。
视线却无法控制地,掠过赵姐惨不忍睹的躯体,掠过那几乎熔铸在一起、分不清彼此的强哥和李铭焦黑的残骸。
最后,落在那堵由小男孩所化的、三米高巨人的、碳化的宽阔脊背上。
六条手臂,哪怕在碳化后,依然保持着伸展或环抱的姿态,仿佛还想撑开更大的空间,还想挡住更多的毁灭。
小男孩……那个瘦小的、沉默的、眼里偶尔会闪过与自己相似的光芒、总是不声不响跟在赵姐身后的小男孩……
他最后的样子,竟然是这个姿态。
为什么?
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刺,扎进他因剧痛和重生而麻木的大脑。
随即,更多的“为什么”如同决堤的洪水,混杂着破碎的画面、褪色的声音、早已模糊的气味……
轰然冲垮了他一直以来用以隔绝情感的、那层淡漠的壁垒。
“陈默,帮我打印一下这份文件,下午开会要用。”
赵姐的声音清脆利落,带着一点点习惯性的、不算命令的命令口吻。
办公室里阳光很好,她递过文件时,手指末端总有有淡淡的油墨味。
那是清河市应急管理办公室,平静到乏味的日常。
“陈默,王主任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,好像是关于下周防汛检查的事。” 赵姐从隔板后探出头,马尾辫轻轻一晃。
“陈默,下雨了,你没带伞吧?我送你回去,顺路。” 车库门口,她晃了晃车钥匙,笑容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很清新。
陈默,陈默,陈默……
一声声平常的呼唤,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记忆里。
画面骤然碎裂,切换成雨水垂落的街道。
浓烟,火光,尖叫,还有强哥那张带着疤痕、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凶狠的脸。
“喂!巷子里那四个!不想被那鬼东西当点心就快过来!左边单元门!妈的!快啊!”
强哥的吼声几乎撕裂喉咙,他猛地举起枪,对着街道上,嘴角裂开,死死盯着陈默一行人恐怖存在,扣动了扳机!
枪声震耳欲聋,吸引了那怪物的全部注意,也为陈默争取了逃生的瞬间。
强哥当时骂骂咧咧:“妈的,愣着等死啊!快跑!”
然后是李铭。
那个总是皱着眉头,看起来有些严肃,甚至有点“圣母”的男人。
在物资极其匮乏、每个人都朝不保夕的时候,他坚持要带上路上遇到的、奄奄一息的陌生人,为此甚至和强哥激烈争吵。
他说:“见死不救,我们和外面那些东西有什么区别?”
虽然最后,那个人还是没能活下来。
是他,在队伍最绝望、分裂的时候,用并不宽厚的肩膀,试图扛起责任,将还愿意相信彼此的人聚拢在一起。
从清河市杀出重围的那段路,漫长如地狱。
身边的人,一个个倒下。
熟悉的,不熟悉的。
小周,那个一开始总是怯生生的年轻人,最后躺在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里,胸口在保障基地的时候,被飞来的弹片撕开一个大口子,血流不止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抓着陈默的衣袖,眼泪混着血污流下,气若游丝:“默哥……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带着我……走了这么远……我……我不行了……你们……一定要活下去……”
说要,他的手便无力地垂下。
猴子、老何、啊晴、张峰、强哥、赵姐、李铭、陈默……还有后来加入又陆续死去的其他人。
这支小小的队伍,早已不是简单的同行者或战友。
他们分享过最后一口水,在寒夜里挤在一起取暖,在绝境中互相托付后背,在短暂的安宁里说着不着边际的幻想。
他们是他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,仅存的、有温度的联结,紧紧拉住他,不让他彻底滑向冰冷虚无的、最后的锚。
可是现在……
锚,断了。
有什么东西,在他胸膛里,发出清晰的、碎裂的声响。
很轻,却又仿佛震耳欲聋。
不是物理的心脏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支撑着他“人性”部分的、无形的内核。
紧接着,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情感洪流,冲垮了所有的堤坝,蛮横地灌满了他身体的每一处。
那不是单纯的悲伤,不是纯粹的愤怒,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冰冷、灼热的剧痛、无边的空洞,以及……疯狂滋生的、黑色的怨恨。
这股情感是如此汹涌,如此磅礴。
以至于他残破身体里那些艰难流转、修复伤口的金色丝线,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燃料,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,流动的速度快了十倍、百倍!